朝辞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扫过站台边的黑板报，上面用粉笔写着“热烈欢迎下乡知青返城”，字迹被雨水洇得有点模糊。

出了车站，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

姥爷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后座绑着个木架子，李婉月想把帆布包放上去，姥姥抢先接过：“我提着，你牵着青青，别让她走丢了。”

朝辞的手被李婉月攥得暖暖的，她能感觉到李婉月指尖的薄茧，是在村里干活磨出来的。

胡同口的油条摊正冒着热气，摊主用长筷子翻着油条，油花溅在铁板上滋滋响。

见朝辞一直盯着摊主看，姥姥停下来买了四根，用纸包着递过来：“先垫垫肚子，家里还得烧火。”

李婉月拿起一根塞给朝辞，自己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眼睛却亮得很：“还是咱这儿的油条好吃，比火车上的饼子香多了。”

姥姥轻轻拍了她一下，“慢点吃，要是嘴上烫起燎泡，一会姥姥烧的饭你可就只能看着青青吃了。”

朝辞咬了一小口，面香混着油香在嘴里散开。

她注意到姥姥看着她吃，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疼惜。

姥爷推着车走在前面，拐杖偶尔在地上点一下，发出“笃笃”的声儿，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拐进胡同，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姥姥指着最里头那扇木门：“到了！”

门是两扇对开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门环上挂着个红布条，应当是是过年时系的，已经褪成了浅粉。

姥爷上前拉开门闩，“吱呀”一声，门轴转得有点涩。

院子里种着几棵不知名小花，红的粉的开得正盛，窗台上摆着两个瓦盆，里面栽着蒜苗，绿油油的透着生气。

“快进来，歇会儿。”姥姥把布包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放，就往厨房钻，“我去烧火，鸡蛋羹蒸上，再炒个青菜，都是家里种的，新鲜。”

姥爷搬了个小马扎给朝辞：“坐，自己家里别拘束。”

李婉月拉着朝辞在马扎上坐下，她指着墙上的相框，“青青你看，那是我小时候，跟姥姥姥爷拍的，后来我娘没了，我爹把我接走，就没再拍过了。”

相框里的小姑娘梳着羊角辫，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依偎在姥姥怀里。

朝辞抬头看着相框，又看了看李婉月。

现在的李婉月，眉眼间还带着小时候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些经历过风霜的沉静。

厨房里传来拉风箱的声音，呼嗒呼嗒的，混着姥姥的念叨：“婉月爱吃的南瓜饼，得多放两勺糖……”

姥爷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目光落在朝辞身上时，总带着点探究，却又很快移开，像是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朝辞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多出来的给田希她们的地址，纸边角已经被体温焐软了。

看着院子里摇晃的树影，听着屋里的人声，忽然明白了普通人忙忙碌碌一辈子不管多远都想要回家是为什么了。

这样的烟火气，她也喜欢。

李婉月带着朝辞去院子里的大缸舀水洗手，让她先进屋，过了会儿才跑进来，手里拿着个西红柿，用井水冰过，凉丝丝的。

“给你，可甜了，我姥姥种的。”

朝辞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滴，甜得有点发齁，却让人心头莫名一暖。

窗外的太阳慢慢爬到头顶，厨房飘来南瓜饼的甜香，姥姥在里面喊：“婉月，青青，洗手吃饭咯！”

李婉月拉着朝辞站起来，朝辞的手被她拽得有点晃，却没挣开，任由她拉着往厨房走。

门槛有点高，李婉月先迈过去，回头伸手扶了朝辞一把。

朝辞踩过门槛时，看见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姥姥正用铲子把金黄的南瓜饼盛出来，姥爷已经摆好了碗筷，四个粗瓷碗，四双筷子，还有两个掉了点瓷的汤匙。

饭桌就摆在堂屋当间，一张掉漆的方木桌，四条长凳磨得发亮。

姥姥把最后一盘炒青菜端上来时，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噼啪响，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往李婉月碗里夹了块鸡蛋羹：“快吃，凉了腥气。”

接着把最大的一块南瓜饼推到朝辞面前，眼里的笑意像刚蒸好的鸡蛋羹，软乎乎的，“青青快尝尝姥姥刚做出来的南瓜饼，你婉月姐从小最馋这个。”

李婉月刚扒了口饭，听见这话赶紧点头赞同，嘴里塞得鼓鼓的。

姥爷坐在主位，端着个粗瓷碗喝玉米糊糊，喝得呼噜响，眼睛却没离开外孙女，见她手腕上有道浅疤，放下碗问：“下乡那阵子，没少干活吧？”

“不累的姥爷，”李婉月往嘴里扒着饭，声音含混，“村里的婶子们都照顾我，就是……就是割麦子时不小心划了下，早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