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暮色迟(228)
说罢,伸出手,朝来时方向做了指引。
孟庭安就双手负后,顺他的指引迈开脚步。
他眸色一沉,走在他身边,似带着负气,倒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不怕死,可是他又知道,自己其实也没退路,他若不跟他走,亡的未必就这一两个人了。
队伍才刚要离开,忽有欢快的曲调传来,唢呐声声,敲锣打鼓,伴随着隐隐嬉笑。
在另一边,新娘的花轿缓缓而至。
花轿拐过巷子口,锣鼓喧嚣忽然停止,送亲的队伍看着地上殷红血迹,皆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时候,孟家无人有闲暇去接应他们。
程逸珩看着身边的人:“你的新娘到了,要看吗?”
“若无缘再见,何必多看。”庭安侧目回道。
然后脚步一顿,似想起什么,慢慢转了身。
“怎么,还是忍不住想看吧?”他讥讽道。
却听庭安对那送亲队伍道:“劳烦了,请把顾小姐再送回去吧。”
不等那送亲之人反应过来,他就挪开了目光,往孟宏宪的位置看,几个下人已小心翼翼将他抬起,另有人早跑去请了大夫。
这会儿,两三个大夫以及几个白大褂的医生正匆匆而至,将那伤者围住了。
那忙乱身影在孟庭安眼里都成了虚化,好似过往前程,再触碰不得。
庭安转了身,朝前走去。
身后徐徐雪落,花轿的帘子猛然拉开,红衣的新娘跌跌撞撞从里面出来,一把掀开了盖头,却只看到了那道月白背影。
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被大雪覆盖了,地面一片白茫茫的平坦,天太冷,百姓们看完热闹就关了门,队伍走过去后,浔城街道上又变得万籁俱静。
孟家门前那顶花轿在天黑的时候撤回,然而花轿里的人再没回去。
队伍抵达了终点。
“大人,人先关到巡捕房了,明儿一早启程。”小将领办事利落,程逸珩只不过换了身衣服,买了坛酒,他就已经把孟庭安安排到位了。
“好,我去看看他。”
“他有什么看的啊,大人您有这精神,还不如……”小将领正说着,见程逸珩一瞪,是他没见过的狠戾。
他心一慌,赶紧闭了嘴。
而那眼神只是闪了一下,立刻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和善笑容,这位大人忽而十分可亲地朝他看了过来,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
他被看得莫名其妙,就想抬手护住自己的领口,也不知道为什么。
捂住后,他问:“大人,怎……怎么了?”
“你把身子站直了。”程逸珩道。
他更惶恐,悄悄后退了一点儿,这才挺直了脊梁,屏着呼吸等待指令。
“还不错,差不多。”面前人嘴角一弯。
他把领子攥得更紧了。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听程逸珩又问。
他支支吾吾:“还……还有一个弟弟……”
“行,我会帮你照顾他。”程逸珩说罢,伸手揽住他的肩头,“我进去看看孟庭安,你陪着我。”
他这一揽,把小将领吓得七荤八素,大脑一片空白的跟着他走了进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句帮他照顾弟弟是何意。铁门之后是牢房,孟庭安被关在最中央的那间牢房里,这儿托以前怀安当官儿时的福,俨然是牢房里的贵宾间。
程逸珩一路朝里走,一路看着两边普通牢房关押的犯人,人不多。他在职这些年,街上打架斗殴偷鸡摸狗一样没管过,只要不出人命,他全都坐视不理,百姓们知道他这副德行,遇到个小事儿也懒得找他了。
所幸大事儿并不多,到目前为止,这里也就关押了四五个伤过人的小混混,还有几个是“前朝”留下的犯人,关那么久,都是手上有人命的。
“贵宾间”的外间,专门负责看守的兵丁小胡子今儿没吃花生,他冷得发抖,用棉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腾不出手来吃东西。
天一冷人就慵懒,他听到敲门声,愣是费了好半天的工夫才挪过来。
刚刚打开门,眼睛还没睁开,忽然迎头被踹了一脚,头晕目眩之间,他听见程大人的怒吼:“磨磨蹭蹭的,要你何用,给我滚!”
失业来得太突然。
程大人骂人不过瘾,直接上前来,干脆利索地扒下他的棉衣,甩到旁边的水缸里,而后又是一脚过来,将他踢出了门。
小胡子迷迷糊糊垂头丧气地站在门外,忍不住暗暗抱怨:“那棉衣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啊,大人您能不能至少把衣服还我……”
可他最终没勇气进去要,只能自认倒霉,骂骂咧咧的回家了。
门内,小将领被刚才所见一通操作惊得目瞪口呆,又看程逸珩还不解气地将那棉衣往水缸里杵了杵,他又是一阵胆战心惊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