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暮色迟(229)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位大人如此喜怒无常啊?
“你在此守着。”思索间,听程逸珩道,“等着我出来。”
“是,是。”他连忙点头,如释重负,目送着他提着酒坛走进了内嵌房。
房里的那道帘子被上回来坐牢的人:怀安和思卿放了下来,他们出去后,这儿无人再来,也一直没有人将它拉上去。
程逸珩进门后一眼没看见孟庭安,不用想,定是在帘子那一边了。
他也不去揭开,就在这边席地而坐,不痛不痒地喊了一声:“喂?”
没有回应,在他预料之中,他不介意,只管自己说:“那个,你爹……走了。”
里面仍然无话,这让他有点意外,又有点担心,想掀开帘子看一看,但一回味他的目光,又觉畏惧,思来想去,还是停了手。
好在许久后,那边终于出了声:“我知道。”声音透着堪破生死万念俱灰的冷淡。
“你知道?”
“他当场就走了,我抱他的时候已知晓。”
程逸珩愣了愣,还想问很多话,那些话语在心间来回涌动,可是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又是预料之中的沉默。
等不到原谅,他也没有那个奢望。
只好继续说:“孟家没人了,所以你得活着,千万别想不开。”
“我知道。”仍是淡淡的声音,“可是,未必由得了我。”
这话说到程逸珩的痛处,也是他的来意,他往外看了看,内嵌房不隔音,小将领来回踱步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那么,他们在内谈话的声音自是也能被听到的。
稍作思量后,他一横心,鼓起勇气,一把掀开帘子跨了过去。
第113章 葬身火海
孟庭安见他突然过来,身子连忙往后倾了倾,可他本身倚墙坐着,也无处可退,只是将脊背在墙边贴的笔直,极其防备地看着他。
程逸珩未留意他的神色,挨着他俯身坐下,展开一臂,自他后背环住,只稍一用力,就将他贴近了自己。
被环住的人脸色大变,却被限制住不能动弹,唯怒目瞪他,说话声音都变了:“你要干什么?”
“嘘,你听我说几句话。”程逸珩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而近看他因恼怒而通红的脸,心中沉了沉,连忙补充道:“我没有其他意思,但这些话不能让人听见,否则就行不了了。”
“你要说什么?”对方眼里怒气未消。
程逸珩抬头往外看了几眼,又向庭安近了一些。
庭安的头立刻一偏,避过与他正面的对视。
他低垂了一下眉眼,靠着他的耳边道:“我先向你保证,把你拉进这个火坑实非我愿,我也不知事情会变成这样,真的,我……我要是姓孟,我要是会画画,我保准替你去了。”
庭安注视着前方,听此话目光渐缓,沉默了片刻,他微微一叹:“事已至此,对错是非都不必再说,你身在其职谋其事,这是你的本分,我知你对我无恶意,但家父死于你的人手中,你说再多对不起,我也没法对你说一句没关系。反正……明早就要启程了,既前路生死未卜,今晚与你就是最后一面,我若死,自当阴阳两隔,若生,你我也不必……再相往来了。”
程逸珩的手一抖,愣了愣。
半晌后,他低头苦笑了下,挤出几句话:“是,走到这一步,理应如此,纵遗憾,也……只能如此。”他接下来想要说的话忽然断了方向,在脑海里绕得七零八落,乱哄哄的毫无头绪,一时间不知从哪儿继续了。
他只好不说话,慢慢地捋。
臂弯中的人侧过脸来,问他:“你能放开我吗?”
他抬起头来看着他,却没有放开的打算:“我还有话没说完。”
“放开我说,我听得到。”
“离得远了,你听得到,外面的人也要听到。”他仍然不松手。
“那你还要说什么?”
“你等会儿,让我想一想先从哪儿开始说……”他皱起眉,“等会儿等会儿……”
庭安无奈:“你先松开,等想好了,再过来……说。”
话已至此,他只好不情不愿地松了手:“那好吧,但……你等会不许躲啊。”
庭安瞥了他一眼,懒得回话,向前看去,目光无意落到他身边的酒坛上,他想了想,道:“你想不起来就算了,我方才说,今日你我是最后一见,相识一场,你既带了酒来,不如我与你饮上几杯,一为饯行,二为了断。”
说着伸手去拿那酒坛,看了几番:“你怎的没带杯盏?”
“对了。”程逸珩却忽而侧身,按住他覆上酒坛的手,“这个酒!”
“这酒怎么了?”
“不能喝。”他一把将他的手扯过来,往怀中一拉,就顺势将人拉近了一些,他对着他的脸压低声音道,“这里面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