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146)
她示意郭一鹤看她已制作完成的待发布配图,同文字版标题不同,图片是夺目刺眼的正红色,上书一排大字“今日没有新闻”,下方是一排白色小字,“除了一位新闻人即将死亡”。
老郭对这样的版头并不陌生,英国《独立报》在数年之前曾经发布过这样一篇头版“NoNewsToday”,“也就是6500名非洲人在今天因为艾滋病死去”。他曾经在课堂上表示过对这条头版的欣赏。
步蘅没有复述已经递给郭一鹤看的文章内容,待坐下来,先从还没来得及表述的动机说起:“您以前常跟我们提起,百年前的报人曾说:不党、不卖、不私、不盲。但我现在给您看的这篇要在社交网络上发的文章,为私,为名,为流量。”为一切能为骆子儒博得的关注度。
步蘅说得认真,看过来的眸光一透到底,干干净净。同她用在自己身上的形容词相去甚远。
郭一鹤大抵明白了她的意图:“所以,你这家伙过来找我,不是来征求我对你这篇文章的建议,而是希望有人提前听一听你的罪己诏,降低你的道德负担?”
何止寻个宽心,她求的很多,阅历不足、学识不厚都让她担心做些什么的结果是适得其反,害人害己。
步蘅:“写的时候,恨不能下一秒就发,但我其实不确定这样做到底是好是坏,是对是错。”把文字和声音,当成目的性强的工具,而任何工具,都可能是柄双刃剑。
郭一鹤简单冲泡了杯茶,递给她:“如果这是你的传播学作业,我可以判断是否合格。但这是你步入社会的作业,是否及格,你比我更有发言权。”
他端起桌面上的另一只烤瓷杯:“尝尝这个,是初雪前我自己炒得花茶,要是不合你的口味,今儿也不许说,下回你来这儿听秦腔的时候再告诉我也完全不晚。我打小被棍棒教育大,被养得没什么主见。恢复高考之后,我走出来上学,遇到大事小事总还要写信回家问问家里长辈的意见,一来一去,很多事儿都耽误了。现在回头看,每一件我因为寻求别人意见耽误了的事儿,我最后悔的都是我没有坚持我的本心立行立断。那个年代,人人习惯服从,不像你和祝青这一代,个人意志强,摊上事儿能自己做主,自由随心。我这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可能跑题了。”
他嘴上说着跑题,但其实只是给他自己的说辞添个委婉的抬头,何况步蘅一早熟悉他欲扬先抑的开场,静等着往下听。
果然,郭一鹤慢条斯理地继续讲:“大部分人的前半生可以分成两段,二十岁前偏理想主义者,二十岁后偏现实主义者。我姑且下个结论,现在正二十多岁的你,是偏理性的理想主义者。你是担心发出后,后续走向不由人,带来负面影响?还是担心它也成为试图干预司法的不良示范?遇事多想不是问题,是个不错的习惯,但你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从小到大被教育的次数不少,但步蘅是第一次听人势起成这样,人挨说下意识会想张嘴解释下,但她声儿还没能发出来,郭一鹤又续上了:“这是你的感想,但这不是新闻。不要把它当成新闻,更不要把自己的ID当作媒介。你首先是个人,而后才是个记者。为你的亲友发声,你需要考虑的是人性和正义,而不是专业性,不是职业道德,不是是否中肯中立。总不能我们学了新闻,就一辈子在个人生活中也要背一个有话不能言、言必站中间的十字架。我从没批评过你,这是第一次,最好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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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郭一鹤这里收获了主心骨和力量,步蘅没再等,用新注册的个人发出了那篇推文,和彭澍一道,将链接、截图、复制版的文字扩散向读者群、论坛、豆瓣、微博等各类能扩散的地方。很快,一人一转、一评,零散的声量汇集,像近日的涟涟细雨和间或夹杂的雪一样,形成了不小的舆论声势。间或夹杂造谣式洗脑、上纲上线、文人的矫情等负面声音。
可彼方的剑刚挥出,另有人点燃了新的战线烽火。
五日之内,从魏新蕊所在的女团粉队内互撕、互刷黑词条,“魏新蕊练习室受伤”“魏新蕊退出家族演唱会”“心疼魏新蕊”等开始的一系列词条热爆内娱粉圈,向综合榜单迅速扩散,高挂前排。
爱豆粉鸡血度向来高,原本和对家撕得昏天暗地、逼宫公司要求成立个人工作室的粉丝,偶然从大粉放料的微博里得知魏新蕊并非因伤休养,而是因亲人骤然离世伤心过度选择避世。大粉放料一点点往外挤,气急的粉丝依然在冲因势同水火给爱豆p遗照的对家,在冲的路上,又得到了爱豆家人身亡皆因意外,且为遭遇霸凌被逼自杀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