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203)
会所院儿外的长巷不宽不窄。
宽是因为,短短几米,如有银河汉界,让步蘅看不清封疆的神态,辨识不清他的表情,他不动,这距离便也能是千里万里。
窄是因为,仅仅只剩数米,三年多以来,她从未离他这样近过。近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耳膜,她近乎被自己加重的心跳声缠绕裹紧,难以呼吸,胸口从四肢百骸挤压而来一阵分明的涩意。
经年失散,一朝重逢。步蘅自己也想不到,远远望着,她最先对他生出的会是欲/望,而后才是排山倒海而来的思念与难舍。
第57章
步蘅回来,陆铮戈是一早听说了的。但眼前这俩人什么时候见,见或不见,旁人的干预属于裹乱,既不合适,也无立场。
偏生这间会所还好死不死地取了个不一般应景的名儿——久酿。
陈年曰久,经久成酿。
除了适用于“酒”,于“情”之一字,也是一样。
现下这俩人卡在这条避无可避的长巷上,毫无防备地碰头,陆铮戈自认是“罪魁祸首”。
封疆大抵是见他一回回地找,回来之前见天儿的约,虽说是鸽了他,依旧忙中抽空来跟他点个卯。
谁承想他俩这菜依旧没能一起试上,倒是先在会所门外迎来了这一出儿猝不及防的故人相逢。
陆铮戈着实担心,就因为他这一个约,把俩人的重遇给约砸了。
更巧的是,正两厢对望站着,又赶上了市政亮化工程熄灯的关口。
适才常亮的路灯渐次熄灭,只剩近处会所院儿外的几盏落地八角宫灯,自下而上微弱散着昏眛不明的光。
前后不过三秒,原本在步蘅和陆铮戈视野内清晰的修长清隽人影,成了弱光源下一道模糊的剪影。
仿佛夏风一吹,就将散在暗夜里。
没有真正出现过,只是梦里一个幻影罢了。
*
这场无声的拉锯,最后是终结于封疆从黑暗的角落走向光亮,一步一步走到陆铮戈和步蘅近前。
磁沉的声线压得很低,望过来,稀松平常般地问了句:“什么时候回来的?”
步蘅撑紧眼眶,感受着心脏的紧缩,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一字字问出这样一句普普通通的寒暄。
答案哽在喉间,需要她用力,才得以脱口:“昨天。”
视线迎撞,空气瞬时凝滞。
而后封疆轻点头,没再言语。
近了,八角宫灯的光映亮了他的眉眼。
深潭一样的眼,让人望不见底;冷硬的剑眉,缺了从前雾中远山般的那种柔和。
均有别于从前。
是步蘅略感陌生的一种模样。
俱是静默的几秒多少有些微妙。
听他们不咸不淡地搭话,陆铮戈简直要溺毙在当下这个状如死水微澜,实则浪急风高的狭小场域里。
他不会再像三年前一样,认定他们不是感情淡了,硬要从当事人那儿逼问出一句为什么。
因为逐渐想明白了,世间离散的有情人何止一对儿。
他学会了尊重,纵使并不支持。
一千多个日夜,什么名字在封疆那儿碰不得,他也并非无所觉。
陆铮戈抬手在自己和步蘅之间交错指了指,先是向封疆解释:“碰巧儿在这院儿里遇上的。你不来,我一个人别提多没趣儿,正准备开溜。”
紧接着又摆了个难得逮着人。得抓紧问个清楚明白的架势,追问步蘅:“蘅儿姐,你这回回来,是休几天假,还是有其他动作?”
因为步陆两位老爷子日常结伴儿,陆铮戈是知道答案的,但他不希望封疆不清楚,哪怕不够清楚也不合他意。
连陆铮渡都能从陆恭俭那儿辗转听说的事儿,陆铮戈肯定不会是落下的那个。步蘅明了他此刻的意图。
“不是休假,回来发展”,步蘅望着封疆比三年前更为青白的脸色,望着他薄削了许多,仅靠肩脊骨支棱开的肩背,逐字说她未来一段时间的安排,“再出境,得叫出差了”。
“还是在Dog……Douglas?”陆铮戈继续给步蘅递话。
因为他刻意的口误,气氛终归是松快了些。
“刚变成前司”,步蘅收回落在封疆面庞过久的视线,不希望暴露自己愈见起伏的心绪,转向陆铮戈,“在筹备自立门户”。
从肝了多年的律所离职,创业……都是重大的人生规划和改变。
得同最紧要、最亲密的人第一时间分享。
此刻,听的人之所以能听说,说的人之所以说出来,却要借力旁人问起。
只因他们的亲密前面,挂了一个“曾经”。
封疆抬眼,看向似是马上要将道别讲出口,已经将视线别开的人,维持他一贯做人的风度:“恭喜。”
还是有完全没变的东西,还是那把步蘅熟悉的清磐音,只是语调过于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