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29)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望着步蘅认真道:“坐过来,我们聊聊。”
**
两个酒盅自然而然碰了下。
步蘅抿了口高粱酒,比想象中辣一些,刺激地她灵台登时清明。
封疆那道清泉击石嗓此刻像被高粱酒泡过,低回中还沾染了丝性感的哑:“一年前,为什么大老远跑去找我?”
数百天的分离,中间有见过一面。
那一天,海面走风,亦起了雾。
那碰面来的突然,封疆刚从前一日的炙烤脱水中复原,手背上还留着补液针拔掉后残留的针孔,大脑运转迟缓。
见步蘅空降营地,惊诧间,很多问题封疆忘了问,一时没想起来问。
从未有过的大脑空白,持续了许久的思绪断片。
忘了问她为什么要漂洋过海;
忘了问她为什么来时义无反顾,顶着大浪滔天,忍着那摇晃的船舱,横渡那百里海域;
也忘了问她,那已然过去的各安天涯的十几个月,她过的如何?
那一天,步蘅随补给船登岛。有步自检在,这不难。
匆匆两小时后,海面恶劣天气消散,再度具备航行条件,船只离港返航,又将她带走。
于封疆那时慢速运转的大脑间,那时间短的像是她不曾出现过,有时他会怀疑记忆的真假。
**
这问句抛的像象棋刚开局,封疆的“车”“马”“炮”便齐齐过河,威胁到步蘅的一众“卒”。
为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太长了。
步蘅想。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从旁人嘴边听说过一两耳朵。
2011年,她前去找他前的那个夜晚,有人来找她翻一件旧事,让她二十年间铸成的信念、价值观一夕之间全部崩塌。
步蘅认识许许多多人,但在那个四顾茫然的夜里,那个让人遍体生寒的夜里,因为自己想从军便义无反顾南下入伍的封疆,知道自己的航向并全力朝着那坐标开拔的封疆,不需要指南针罗盘仍不会于万丈红尘间迷路的封疆,是当时她能想到的唯一一团火,唯一的引航灯,唯一的路牌。
她想看他一眼。
靠近他,借他体内那簇不会灭的火,去驱散爬上她心头的霾,去重新相信人性本善,去继续坚持与人为善。
**
步蘅艰难组织语言中。
既顾及封疆想了解这原因的感受,又顾及他听闻那些恶心事时的感受。
正权衡间,忽然听到拎酒壶斟酒的封疆于酒水断流的间隙,补了句:“我琢磨没可能是你掐指算到我在那边儿想你,就立刻赶来见我。你没那么大本事,也没那么善解人意。所以,为什么?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适才那低回性感的哑没了,这声音清澈的像掺了月光。
第11章
渗进窗内的风,带着腥涩泥土气息。
两盅高粱酒入喉,步蘅脸色未改,风过,反散了脸上余温。
适才她组织答案,停顿时长偏久。
封疆候了会儿,耐心告罄,末了只手撑墙,起身走人,撂了句:“没催你立刻说,慢慢想,先去睡。”
“现在?”
继续半坐,潮气肆意侵袭,腰部负荷加重,起身就没那么容易。
纵使想,但至少今晚,他等不起。
封疆回:“暂时不知道怎么说的话,就不要去强迫你的嘴。我问,是我想知道,不是在要求你必须告诉我。你想好了随时告诉我,我如果对它没兴趣,不想听了,也会随时通知你。”
末了把挂在衣帽架上的一顶棒球帽扣在步蘅头顶,转身离开前还施力摁了那帽檐一把。
帽檐下压,几乎遮了步蘅全部视线,除了可见封疆那双笔直的腿在她视野内渐行渐远,未滞未停。
**
古刹的夜降临地早,静安师太接到步蘅电话时,已经睡过一轮,刚被院子里酝酿抱小鸡的老鸡不分昼夜辛勤扑棱翅膀的声儿给吵醒。
电话乍接通,静安开嗓搁那头一通骂。
白檐胡同整一片黑漆静悄,灯关了,步蘅全身浸于夜色间,没想到雨后九月的夜如此暗,天光被遮得严丝合缝。
封疆那间房位于院内西首,步蘅置身东厢房,即便夜深静寂,这距离也足够隔音。静安骂出一千分贝也传不到封疆耳朵里去。
那骂声介于鸟语和人语之间,步蘅只听她老人家在骂,但她在骂什么,步蘅一概未捕捉到。
等骂声止了,步蘅听不到任何声了才问:“大晚上做扩肺运动?”
静安:“……”
静安口气不善:“你最好有天塌了那等大事。”
步蘅:“鄙人脸皮薄,你能不能别这么凶?”
静安:“有事儿上奏,没事儿睡觉。”
步蘅叹气:“有的。”
声筒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声,是静安于半醒间紧急穿衣服开灯,同时道:“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