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鲸(84)
彼时孟均正安静的坐在椅子上,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昭收起伞,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把饭菜放到案桌上。
正要开口,冷不丁地对上他的目光。
陈昭微微一愣,因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孟均湿润眼眶的样子。
在陈昭面前,他并没有打算掩饰情绪,任由眼角微红,泪意缓涌。
陈昭不擅长安慰人,准确来说,应该是不擅长安慰除了沈确以外的人。
尤其是这个看似熟悉,但和自己又隔着很远的“陌生人”。
张了张口后,陈昭到嘴的话还是变成了一句:“吃点东西。”
孟均垂下眸光,唇角自嘲一笑,不言不语的把饭盒打开,匆忙扒了几口饭。
房间安静的连针掉落的声音都清晰可见,看着窗外唰唰响动的树叶,
陈昭逐渐出了神。
直到孟均忽然开口问她:“陈昭,当初你家老太太离世后,你也是这样。”
有条不紊。
在孟家其他人悲痛之下,出殡吊唁以及迎宾还有对接殡仪馆的各种葬礼细节,她都游刃有余地办好。
对外以孟均妻子的身份。
当初老太太离开后,她也是这样,无比冷静的亲手处理好后事。
冷静到孟均觉得她很薄情,好像从不表现多余的喜怒哀乐。
前两晚陪着孟太的温和女人,如今又好像和他隔了很远很远。
陈昭面向他,淡定的反问:“我一直是这样。”
“生老病死是世间规律,无论是谁都要经过这时期。孟太走的很安详,我们不必介怀太久。”
当然,真正将孟太放在心里的人,后半辈子只要想起她,眼睛都是湿润的。
就似这四月的雨水。
只是孟均不知道她背后的潮湿。
反倒是觉得这个女人,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内核强大,情绪稳定。
他还是第一次在情绪上输给了一个女人,尤其是……还从病魔手中抢回自己性命的女人。
直觉告诉他,陈昭得的不是小病。
沉默了一会后,孟均最终还是问出:“陈昭,就像你说的,哪怕我们做不成夫妻,但还会是朋友,我希望……”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陈昭就已经猜到他要问什么。
这次并不逃避,坦然告诉了他:“乳腺癌。”
“不过小命没事,上帝眷顾,保乳手术也很成功。”
她扯了扯嘴角,意图将这个话题在孟均错愕的眼神中结束。
“孟均,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而且我们的离婚并不是因为我的病,也不是因为我要离开新丽。”
“那是因为什么?”孟均想不通,到现在都想不通。
直到她果断决绝的说出:“我不爱你,一直都是。”
当初的婚姻,本来也是双方有利可图。
从彼此答应领证开始,就相互坦白过不奢求感情维系,顺其自然罢了。
可后面孟均想要的越来越多,陈昭不想给。
虽然这话早就是他们之间默认的事实,可真正像利刃一样亮出锋芒的说出口,还是让孟均的眉头皱了皱。
眼前的女人,明明清瘦,此刻却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大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无奈地敛下目光,轻叹:“陈昭,你可真无情。”
陈昭却目光定定地看向他:“像你这样多情也不太好。”
“孟均,我们现在已经是离婚的关系,更何况你身边还有个女孩,你起码……要做一个正常的,有责任感的男人。”
“我和她的关系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
“你们之间与我无关,这两天我们都很累了,先休息几天,有事给我发微信就好。”
不等孟均说完,陈昭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话,示意他好好吃饭后果断转身离开。
那把黑伞下,陈昭没有半点表情,清冷决绝,让孟均感到周身一片寒意。
他嗤笑了两声,心里只对孟太说:当初你和我说陈家的昭昭温和亲人,端庄漂亮。我只看到了后者。
陈昭仅有的一点温情时刻,可能也就是在她和孟太还有陈家老太太的相处上。
哦不,除此之外,他还在一张照片上看到过。
照片上的少年,听说是她姑姑的养子,叫沈确。
-
陈昭离开陵园后,从司机手里接过了方向盘,自己开车去了暨明码头。
车子停在灯塔路下,透过那哗哗而下的玻璃雨水,她隐隐约约看到码头海浪疯涨。
雨下的很大,路过的车子很少,她开了车窗的一条小缝,海风呼呼吹进,这才让她闷憋的情绪得以喘气。
但同时也让某些禁锢在心里很久很久的心情,纷纷冲了出来。
摸着孟太送给自己的玉镯子,她这一刻才真正的感受到,这个爱笑的老太太,是真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