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大乱(28)
已经有人在安慰这个刚失去孩子的妈妈,比如“节哀顺变”“感同身受”“已经尽力了”,文字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一点冰冷,所有煎熬都留在心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己了,每天睁开眼,看见孩子还有呼吸,就算是逃过一劫。
自从大二开始运营“江湖游漪”公众号,游漪就习惯了噩耗不断的生活。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是每次看到消息,依旧头晕耳鸣,喘不上气,好像一只大手伸进她的胸腔,攥住了心脏反复揉捏。
游漪表达了安慰,然后把闪电爸爸拉进微信群。他迫不及待介绍了自己孩子的情况,拜托大家帮忙。
可是,大家的回复让他如坠冰窟。
“我也想问,谁家还有多余的药?”
“我家只剩十几片了......”
“怎么办,马上就要断药了,现在都没人卖了......”
“哪里还能买到?着急!”
“我的德国代购已经把我拉黑了......”
这完全在游漪的意料之中,大家都在求药,谁也没有多余的。刚进群的闪电爸爸本来满怀期待,以为终于找到药了,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场景。
“求求大家了!我们试了很多方法,B6、激素、生酮饮食、喜保宁,全都没效果,氯硝西泮也不行,吃完了副作用还大,只剩这一条路了。孩子现在情况很差,哪怕卖给我一片也行,价格无所谓,只要能救命......”
谁都知道药能救命,可是谁家孩子的命都是命,送出一片药,可能就是让出一条命。
而且,根本不是价格的问题。
大家心里明白,有些话说不出口。
很久,群里才蹦出一条有用的:“我这里还有两片。刚才几个家长联系我,家里的药已经都分完了,只剩下最后两片。不过,已经过期了。”
闪电爸爸半秒都没有犹豫:“我要!可以给我吗?谢谢!”
“可以,不客气。”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闪电爸爸千恩万谢,最后不忘关心:“您的孩子已经治好了吗?不需要吃药了?”
“我的孩子昨天晚上走了,祝大家好运吧!”
就是这个家长刚才发的讣告。
群里又是一阵沉默。
其实前段时间,大家还经常互相凑药,虽然手里剩的不多了,也愿意匀出去,你匀一片,我匀一片,一起度过难关。当时情况还没这么糟,大家都盼着事情尽快解决,谁也没预料到今天这个局面。手里有药的人越来越少,就算还有一点儿,也根本不够自己孩子吃的。现在这个状况,谁还会给别人......
游漪在酒店门口吹了一会儿风,没注意宋衍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转头往回走,差点儿撞到宋衍。宋衍看她脸上摆满心事,刚才好不容易换上的笑容又消失了,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
“游医生,你出来看夜景?”
哪有什么夜景可以看,这附近并不繁华,已经下半夜了,黑咕隆咚的。
游漪简单说明了情况。
宋衍猜道:“最近有新闻说几个家长因为氯巴占被带走了,和这个事情有关吧?”
游漪点头。
前段时间,各大媒体头条都是氯巴占。据报道,民警查获了某患儿家长代购的氯巴占超过10万毫克,按照《100种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管制品种依赖性折算表》,1克氯巴占相当于0.1毫克海洛因。所以,检察院认定应该以走私、贩D追究刑事责任,提起公诉。同时,几个帮代购接收包裹的患儿家长也被取保候审。
从此以后,氯巴占就再也买不到了。
可是,很多家长等着它救命。
群里有一个孩子叫熙熙,被确诊为婴儿癫痫伴游走性局灶性发作,简称EIMFS,属于药物难治性癫痫,一般的抗癫痫药物对她根本不起作用。在医生的介绍下,家长开始寻找氯巴占。可是,氯巴占属于国家第二类精神药品,具有一定的成瘾性,受到严格管控,医院、药店都买不到,家长辗转了很多地方才找到代购。这个代购也是患儿家长,他从国外购买正规上市的氯巴占,再转卖给病友。
现在,代购被抓,渠道没了,孩子断药了。
某地海关在多次查获氯巴占后曾经提醒:切勿随意邮寄精神药品出入境,因个人治疗疾病需要携带、邮寄精神药品,需凭医疗机构出具的处方及个人身份证明,海关在“自用、合理”范围内验收。
但是,由于氯巴占没有获得进口许可,医生无法写入正式处方单。
游漪叹了一口气:“很多医生都给出了氯巴占的服用建议和具体剂量,但是家长却找不到正规购买渠道......”
很多时候,这些问题就像一个死扣儿,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