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大乱(83)
两人走的时候,周菁还没下班。
等周菁下班回来刚进门,立刻被两位老人手足无措紧张兮兮地拖进房间,一五一十传达了今天的情况。
接着周菁冲出来,抓着杨登云吼道:“你打算继续折磨小野是吗?”
杨登云吼回来:“我折磨小野?我是要治好他!折磨小野的是你!”
“你能治好吗?杨登云,我问你,你能治到什么程度?”
“能治到什么程度就治到什么程度!”
周菁顿了一下,继续质问:“你真的不认为自己这么做很自私吗?你考虑过小野的感受吗?他每天难受的时候,你能做什么?他癫痫发作的时候,你能做什么?他不会说话,做不了决定,你怎么知道他就想一直这么躺着?如果你是他,你想吗?”
看到杨登云执著地坚持想尽一切办法给小野治病,周菁心里是温暖的。小野是她生的,在她身体里住了十个月,是她用血和奶喂养的,她想让小野健康开心地生活在这个世界,比任何人都想,比杨登云还要想。但是,她越是爱小野,就越是要狠心。
出生之后的前几个月,小野虽然生长发育落后,但是也在长,身高和体重都会增加。可是最近,一切似乎都停滞了,小野仿佛被扔进了一个时间消失的世界,他不长了,而且越来越退化。本来,他是会笑的,咧着嘴角弯着眉梢,看起来和正常孩子没什么两样,可是现在他最多只能发出几句哼哼,五官和表情越来越僵硬。
周菁不想让小野受苦。
所以,她宁愿选择让自己受苦,做一个坏人。
杨登云的父母也是这个意思。
罕见病,他们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自从知道现在全世界都没有可以治好小野的办法,他们的脸就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这几个月来,杨登云每天按时给小野注射,一会儿蓝瓶,一会儿棕瓶。说起来很让人振奋,小野的各项检测指标和脑电图都正常了,可是看到小野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意识地躺在床上。在他们看来,每天都是在遭罪,孩子从早上睁开眼就开始熬日子,一直到晚上睡觉都安稳不了。何必呢?杨登云和周菁都还年轻,听说现在第三代试管婴儿技术成熟了,完全可以再要一个健康的孩子。小野解脱了,大人也解脱了,不然,不管小野能活到几岁,这个家都要跟着一起搭进去。
他们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以前,哪家不死几个小孩儿?有的生下来就虚弱,放在家里随便喂点米汤,眼看着快要不行了的时候,就让村里专门负责送小孩儿的人过来抱走。更别说生病的了,医疗条件差,经济条件也差,有命活的就自己挺过去,挺不过去的就挖坑埋了。两位老人自己家里都走过兄弟姐妹,杨登云的爸爸现在排行老三,其实在他之前走了两个姐姐,实际上他应该排行老五。
现在条件好了,如果能治好,肯定砸锅卖铁也要治。但问题是,治不好。如果孩子智力缺陷,生活也不能自理,一直这么拖着有什么意思?小野是杨登云的儿子,是他们的孙子,他们疼小野,也疼自己的儿子,他们不想看着这一大家子都被拖垮。
所以,他们也站在周菁那边儿。
关于周菁的这个问题,杨登云应该怎么回答呢?如果他是小野,当然不愿意一直躺着,但是……
“小野不会一直躺着,他现在还不到一岁,只要基因治疗可以顺利开展,我就可以让他和正常孩子一样!”
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在嘴硬。因为不管基因治疗能不能顺利开展,小野的大脑和神经损伤已经是不可逆的了。
他到底在坚持什么呢?每次吵架,他都会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
“杨登云,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这么做,除了让小野痛苦的时间更长,痛苦的种类和花样更多,还有什么效果?他不能坐,不能站,不能走路,不能出去玩儿,不能上学,不能走进社会,不能工作赚钱养活自己,他每天躺在床上等着别人把吃的喝的端过来,再把拉的撒的端出去,他真的会开心吗?他真的不会恨你吗?”
周菁苦笑。
她家里也有老人。爷爷五十多岁的时候脑梗发作,之后几年连续出现了几次血栓,从最开始的走路跛脚,到只能坐轮椅,再到完全瘫在床上……整整几十年的时间,中间无数次通过拒绝吃饭的方式表达自己不想活了,最后身上的褥疮怎么护理也避免不了,末端循环完全坏死,脚趾手指发黑掉落,毫无尊严……
看到小野的样子,周菁脑子里就控制不住地浮现各种可怕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