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八月,番外(46)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們兮,赫兮喧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是《诗经》里的句子,而左下角落款处有一个小小的“厉”字。
原来,比他想得还要早。早在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之前。谈笳的心思不难猜,只是他从未猜过。
就在这一刻他才开始无比的后悔,他觉得自己干了很多的混账事,说了很多糊涂话。半生的冷漠都给了她,那么在意他把他看作如玉君子一般终不可谖兮的他。
归根结底,一如谈笳所说,是他懦弱。
在医院里,那个她叫澄阳哥的男孩对她体贴入微的关心照顾让他嫉妒,在她问如果和那个男孩谈恋爱怎么样的时候他更是不可置信的愤怒。
对,嫉妒和愤怒。在他过往三十四岁的人生里都鲜少出现的情绪,就在今天全都不听话地跑了出来。
也是在那时,他不由得开始想,如果谈笳真的和别人在一起了他会怎么样?
他会觉得解脱、会替她开心吗?答案是否定的。
他不想承认的是,他害怕有一天在谈笳见遍世间诸多男人后,回头发现他只不过是她少女怀春时的一场暧昧情动。
所以他自私地接受她所有的爱慕和付出,全然不顾世人的眼光,只为了不被将来的她抛之脑后。
他承认自己确实不道德也不够男人,只是只要一想到她身边会有其他人,他那颗别扭的心就涩的快要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也想要告诉她自己有同等的感情,可是他怕,他总是瞻前顾后,所以现在才追悔莫及。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都发了疯一般互相撕扯,成厉就在这些交织的、错乱的、复杂的里面,去寻找一种最为迫切的,而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黑色的汽车在盛夏的夜晚疾驰,如同鬼魅。再没有任何犹豫和畏惧,因为车子前进的方向,是它浪迹天涯的最后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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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淮市大学的女生宿舍在晚上十一点半准时熄灯,成厉的车停在楼下,谈笳的电话响了。
“喂。”她吃了药,早早睡下,不晓得是谁那么晚还打电话给她。
电话接通,十几秒,那头都没人说话。
“喂?”谈笳心生疑虑,又生出一种心有灵犀,总之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他才终于喊她名字:“谈笳。”
是他。谈笳猛然睁开眼去确认手机号码,真的是他。
“睡了?”
“还没…准备睡了。”
谈笳:“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成厉缓了缓,让话筒离自己的左耳更近。
“你之前说得对,我太懦弱。我不敢面对你赤诚的心意,自欺欺人一味地去逃避,以为那样就能相安无事。可是你不知道,现在我连自己都骗不下去了。”
“你放在秋暝的那本书我看到了。你说“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可如果我不是君子,你还能不可谖兮吗?”
“我没办法再躲了,谈笳……”
电话里,他沉闷的呼吸和叹息都像是火把烧山一样烧她的心。
即使如此,谈笳还是一只手牢牢抓着电话,另一只手把身上的被子拉高盖过头顶,是为了隔绝外界,寻求最后一点点的安全感。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继续说,谈笳的五感正在逐渐丧失减退。
火把凭借过山风,越烧越旺。
“如果你还愿意,就下来见我。”
哗然一声,火势终于燎原。
许久后谈笳才颤抖着挂断电话,只觉得喉咙一片腥甜,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像是被咬破了,又疼又紧。
手脚也因为气血翻涌而发热发烫,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一滴滴流进嘴里,咸得苦涩。
所以,这么多天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的委屈和不甘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吗?
谈笳不敢相信,她只觉得愤恨,恨这约定俗成的规矩,更恨成厉。
第23章 引诱
昨天晚上,谈笳没有下楼。
她说服不了自己,是的,她还心有不甘,不甘心就这么轻易地放弃所有的尊严奔向他。
凭什么?凭什么就在她决定放下一切退回原点的时候他却告诉她,他也爱他。好像她就是个笑话,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么随意,显得那么廉价。
所以,她告诉自己不能下去,不能抛弃自己仅有的那一点自尊,她爱成厉,但她先爱自己。
昨晚的第一次拒绝就当是她在耍小性子,可是真要做到那一步,她又舍不得。
别嘲笑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并不是任何情况下都是真理。
所以,第二天下午她坐了最早的一班车去秋暝,去见她放不下又舍不掉的人。
许久没来的秋暝,还是一如记忆里那般幽静。谈笳熟稔地推开虚掩的门,踱进院子,又径直来到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