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家人(3)
第2章 接班
1980年冬天,19岁的陆心兰,成了一名车站扳道员。
她面前的这条铁路,叫兰新铁路,从甘肃兰州到新疆乌鲁木齐。50年代,老陆流落在甘肃不知名的乡村,听说兰新铁路招募工人,立刻报了名,被分配到铁路工程局,成了一名筑路工人。
那时候修路,都是人力扛枕木、抬钢轨,在戈壁滩上风餐露宿。1958年,在甘肃新疆交界修成了红柳河大桥,铁路正式进了新疆。
进新疆的第一个城市,是哈密,新疆的东大门。人人都知道哈密瓜,但很多人不知道,哈密瓜就是因为长在哈密,才叫哈密瓜。1959年12月30号,兰新铁路铺轨到了哈密,老陆和南英都参加了哈密站的落成仪式。老陆是当年的生产标兵,落成仪式上,领导给他带了一朵大红花。
也就是在这时候,老陆和南英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取名叫陆心兰。
那时的口号是“一年跨天山,两年通国境,三年扫尾交运营”。但没想到1960年,自然灾害开始,中苏关系也出现紧张,钢轨供应不上,从哈密往西铺到30公里的地方,施工被迫停了下来。
后来,经过多方协调,调来一批工业用旧钢轨,铁路才接着修下去,一直往西,到1962年底,铁轨铺到了乌鲁木齐,全长1903公里的兰新铁路全线竣工,成了新疆通往内地的唯一一条铁路。
这之后,老陆和南英在哈密安了家,直到去世,老陆再也没离开过哈密。
哈密城在天山脚下,走上马路就能远远望见天山。铁路地区有自己单独的一片区域,区区几万人,但内部公检法系统、医院、学校齐全。铁路各单位都叫段,车务段、机务段、工务段、电务段……
铁路沿线分布着一些小站,没有实际的居民,只有铁路职工工作的地方,心兰被分配到的小站叫红柳河。沙漠里很少有植物,红柳耐盐碱,是沙漠里少见的生机,却也是新疆最常见的一种植物。
听说心兰被分到红柳河,南英当时就哭了,她记得清楚,当时工人们顶着八级大风,才把铁轨铺到这儿,很多像她这样的铁路家属,也跟着丈夫加入了劳动大军。这地方有多艰苦,南英心里太清楚了。
南英摸着眼泪:“心兰,委屈你了,妈没本事把你留在哈密。”
心兰安慰着她妈:“妈,我这么年轻,怕什么,再说离得又不远,一休息我就回来了。”
南英说:“那儿风大,你可千万小心,多带件厚衣服。”
一路叮嘱着,南英把心兰送上了火车,火车开动,娘俩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外,都流下了眼泪。往后的艰苦,心兰尚不能完全想象,但她现在已经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再大的苦,也只有自己默默吞咽。
心兰坐着绿皮火车,从哈密到红柳河,开了将近两小时,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另一个刚分来的女孩,叫秦亚玲。这姑娘比心兰活泼,一路上叽叽喳喳,看什么都新鲜。
心兰偶尔微笑一下、应一声,不多回话。她心里惦记着,走前蒸了一锅馒头,不知道够不够吃,应该再多蒸几个;电费本放在书柜第二层抽屉里,妈可别忘了;爸的抚恤金下个月该领了,最好还是她去领…
边想着,火车已经晃晃悠悠地到了红柳河,心兰和秦亚玲下了车。
红柳河很小,沿着铁路有几间平房,包括值班室、食堂、宿舍,房前种着一排红柳树,房后就是戈壁滩,除了枯蓬蓬的路驼刺,几乎见不到其他生物。站台的墙上写着一行标语:扎根风区、安全正点、当好先行。
一个年轻人在站台上摇着信号旗,火车开走后,他向两个女孩走来。
这人二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铁路制服,带着大盖帽,身材消瘦但挺拔,窄长脸型,深目高鼻,脸上的表情挺严肃。
“你们是来报道的值班员?”
“是,我是秦亚玲,她是陆心兰。”
心兰没作声,轻轻点了下头。
“我叫时坚,是你们的师傅。”
铁路的很多工种都是师承关系,心兰知道自己要来见师傅,但没想到师傅这么年轻。秦亚玲大呼小叫地感叹:“这么年轻就当师傅了。”时坚没作回应,带着她们去宿舍。
宿舍里靠墙摆着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时坚把她们带进门,自己去检查门窗。戈壁上风大,半夜风呼呼的,把门窗吹得咣咣响。
心兰把随身行李放下,刚准备拿出床单铺床,时坚说:“先别动,你们等一下。”说着自己走了出去。
过了几分钟,时坚抱着铺盖卷回来,扔在一张床上,对她们说:“我跟你们换房,这间门缝大,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