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家人(67)
心兰牵着悦悦的手站在病床边,爷爷抬抬手,示意悦悦过去。悦悦走到太爷爷身边,趴在枕头上,把头贴在太爷爷的脖子窝里。
太爷爷亲昵地蹭蹭悦悦的脸,带着一股释然说:“我这辈子能见到第四代,已经知足了。我们悦悦聪明,长大肯定有出息。”
时坚和心兰都绷不住流下了眼泪,悦悦轻轻亲了一下太爷爷的脸。
最后的弥留时刻,太爷爷眼神已经涣散,嘴里轻轻呼唤着一个名字“安平,安平”。时坚的眼泪夺眶而出,奶奶哭出了声。
安平是时坚的爸爸,爷爷奶奶唯一的孩子。他是火车司机,也是单位篮球队的前锋,那年时坚刚满8岁,比现在的悦悦还小一些。有一天天爸爸答应时坚,下车回来就带他去打篮球,还专门让妈妈把自己的一件球衣改小送给时坚。
时坚没有想到,那次爸爸妈妈离开,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们在同一辆火车上工作,也在同一场事故中离开了他。
那件球衣时坚从来没有穿过,他把它悄悄塞进了枕套里,无数个偷偷哭泣的夜晚,他就枕在这件球衣上无助地睡去,一个人,兀自长大。一开始,他痛苦甚至怨恨,恨那么大的世界、那么多人里,偏偏走的是他的爸妈,偏偏让他成了孤儿。他恨,但不知道该恨谁,这种恨终究转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有一天他终于明白了,他的恨实际上是一种无能无力。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没有经过他的同意,他没有选择的机会,甚至没有补救的机会,除了接受,他什么也做不了。慢慢地,他说服自己说:他们一起走,也能有个伴儿吧。
虽然爷爷奶奶对他百般呵护,但他的心里还是缺了一块,像破了洞的窗,总是冷不丁地有冷风吹进、呼呼作响。直到和心兰结婚,又有了悦悦,他才觉得心里的洞被一点儿一点儿地补上了。
要不是爷爷提起,他几乎已经忘了爸爸妈妈的名字,他的爸爸叫时安平,妈妈叫苏文月。他没有告诉心兰,在给悦悦起名的时候,他脑海中突然浮现起爸爸以前叫妈妈的声音——“小月,小月”。
现在,他心里的洞又有风吹进来了,刺骨、且带着呼啸声。
他在这世上的亲人,又少了一个。
这一年的9月,兰新铁路复线全线铺通。数万名筑路大军,顶着吐鲁番的烈日、激战乌鞘岭的严寒、打通天山山脉,跨越达坂沼泽,用两年的时间完成了长达1622公里的铁路复线建设。
兰新复线东起武威南站,西抵乌鲁木齐,途径金昌、张掖、嘉峪关、哈密、吐鲁番等地。全线中有桥梁151座,凿通隧道12座。秦亚玲的丈夫张文良在桥梁段工作,是直接参与兰新复线建设的一员。
复线开工时,在甘肃武威和新疆哈密两个站举行了开工典礼,因此两年后全线落成时,落成典礼也在哈密举办。在典礼上,时坚遇到了张文良,两人多年未见,互相叙起旧来。
谁知,突然有人疾奔而来,气喘吁吁地对张文良说:“刚才车站接到电话,说你爸送去医院抢救了。”张文良惊愕,立刻乘当天的火车赶往西安。
张文良的爸爸住在西安,患糖尿病二十多年,常年吃药、注射胰岛素,让家里承受了不小的负担。原本还能维持基本生活,但这一天突然感觉胸闷、呼吸不畅,被紧急送进了医院抢救。
哈密到西安坐火车将近30个小时,这一天一夜让张文亮如坐针毡,躺在卧铺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等他赶到医院时,他的爸爸已经宣布抢救无效,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面对公公的突然离世,秦亚玲措手不及。家里亲戚多,葬礼要讲究排场,但因为调回西安后收入锐减,多年来的治疗用药又已消耗了过多家庭积蓄,她才发现一时间连葬礼的钱都拿不出来。
听时坚说了张文良爸爸的噩耗,心兰立刻想到,亚玲怕是要为钱发愁了。之前心梅离家出走,她去过亚玲家,知道他们生活有些困难。
于是心兰和时坚商量,给亚玲汇去了两千块钱,那时他们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五百块上下,两千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亚玲收到这笔钱时,窘迫和感激一起涌上来,让她忍不住泪流满面。俊杰乖巧地用小手帮妈妈擦眼泪,亚玲抱紧俊杰,狠狠把眼泪咽了回去。
太爷爷去世的那天晚上,悦悦做了一个梦,梦里太爷爷提着大大的行李箱站在站台上,她和爸爸、妈妈、太奶奶一起走上站台送行。要上车的时候,检票的列车员说:“不能带行李。”
于是太爷爷放下行李箱,自己走上了火车。悦悦大喊:“太爷爷,你的行李。”太爷爷微笑着,用唇语回答她:“不用了,什么都不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