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家人(68)
悦悦看着太爷爷上了火车,把脸靠在车窗上向他们挥手,火车开了,悦悦拼命地向他挥手。用力地挥着、挥着,悦悦从梦中醒来了。
时坚在旁边问:“悦悦,怎么了?做梦了吗?”悦悦抱住爸爸,迷糊中说了句:“太爷爷坐火车走了。”这一句,又让时坚流下了眼泪,仿佛有火车的呼啸声,从他心里贯穿而过。
1994年12月,新疆石油管理局召集各石油分部来克拉玛依参加大会战,共同研究新疆的石油和天然气开发问题,吐哈油田派出的人里,就有马琦。
新疆地域广阔,那时的交通还不够发达,马琦要先从哈密坐火车到乌木鲁齐,再换北疆铁路到达石河子,之后再乘长途汽车到达克拉玛依。
卡拉玛依汽车客运站1991年刚刚投入使用,那时还很新。马琦走出车站四望,这个因石油建立起来的城市因为缺水而显得枯萎寥落,目光所及之处连树都看不到几棵。
马琦记得很清楚,12月8号那天,他刚开完会走出会场,就看到远处浓烟翻滚,很多车和人都在向一个方向奔去,马琦跟着人群跑,看到一栋白色的大楼正在着火,楼的半边已经被烈火烧得焦黑,楼上“友谊馆”三个大字歪向一边,摇摇欲坠。
消防车、救护车、人们的哭喊声混杂成一片,带着哭腔的“救救我的孩子”不断冲进马琦的耳朵。
有人从着火的大楼里跑出来,但他们仿佛是从地狱中走出来,身体像蜡烛一样正在融化。
这一幕成为马琦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从这以后的每一年,他都会在12月8号这天,向着西北方向烧一些纸做的玩具、糖果,再献上一束白菊花。
不管有过多少快乐和激动,遗憾的是,这一年最终是在一场巨大的悲伤中度过的。多年以后,已经长大成人的悦悦依旧没有找到一种稳妥的口吻来讲述曾经发生的悲剧。
这一年的12月,有288个和她一样正待绽放的生命,在一天当中陨落。在悲剧发生的一刻,一群孩子还在舞台上唱着《春暖童心》,浑然不知他们幼小的生命会在这一天戛然而止。
不管多少年过去,它依旧像一片散不去的阴霾,笼罩在新疆的天空上,笼罩在每个为此揪心的人心上。
三年后,政府计划将失火的友谊馆炸掉,全体克拉玛依市民上街抗议,官方不得不撤回计划,在整修后将整栋楼保留了下来。每年的12月8日,都有人会在友谊馆周围献花祭奠。官方曾许诺要将这栋楼建成火灾纪念馆,但至今仍没有建成。
后来,这里成为了“人民广场”,广场上没有任何对于这场灾难的说明,只有300盏路灯静默地伫立,一盏路灯代表一个孤独的亡灵。
第36章 小山智丽
现在大概没有几个人还记得小山智丽的名字了,1994年10月13日,在广岛亚运会乒乓球比赛中,小山智丽在决赛时以3∶1的比分击败了中国乒乓球运动员邓亚萍,夺得亚运乒乓球女单金牌。
当她站在冠军领奖台上,背后升起日本国旗、响起日本国歌时,电视机前的无数中国人百感交集。因为小山智丽其实是个中国人,原名何智丽,曾是国家乒乓球队的队员。
在第39届世乒赛半决赛上,上级领导要求何智丽输给队友管建华,以增加夺金几率。但她却不听领导指示,以3:0战胜管建华,并最终夺得冠军。她的上级十分震怒,决定处罚,第二年,何智丽被取消参奥资格。
这件事之后,何智丽在1989年退出乒坛,迁居日本,加入日本籍,改名为小山智丽。
小山智丽与邓亚萍的比赛直播时,自治区乒乓球队全员在电视机前观战,小山智丽获胜的那一刻,队里群情激奋,很多人都在喊“卖国贼!卖国贼!”聪聪向角落里张望,却发现一位年轻的女教练静静地站在墙角出神。
聪聪虽然淘气,但心眼不少,休息的时候,他悄悄凑到女教练旁边问:“高教练,你是不是……认识小山智丽?”高教练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我以前的队友。”
聪聪又问:“那你也觉得,她做错了吗?”高教练沉默了很久,终于说:“运动生命是很短暂的,每一个比赛的机会对运动员来说都很重要。”看聪聪认真地望着自己,高教练恢复严肃说:“等你再长大点儿就明白了,快去练球吧。”
聪聪读出了教练眼中的忧伤,不再说话。从进入乒乓球队以来,他每天接受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每天训练结束就累得倒头就睡,日常接触的也只有几个队友和教练,跟在学校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这天晚上,队友们都睡了之后,他悄悄爬起来,给悦悦和飞飞写了一封信,在信里说:“我以前不爱上学,但现在,真想跟你们一起上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