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桌椅早被收拾干净，遮阳大伞也收了起来。桌椅都是老样式，用过好多年，表面已被盘出包浆，唐力曾经想给周盛东换套新的，他不肯，就爱这种磨旧了的物事。

“老唐你不懂，这叫岁月的沉淀。”任彬煞有介事“教育”过唐力，又转头看周盛东，“我没说错吧，周总？”

周盛东夸他，“有长进，跟甜甜学的？”

任彬立刻嘴拙，“哪，哪有……”隔一会儿才想起来找补，“都是跟周总学的。”

两人刚落座，熟识的小伙计就跑上楼来，手里捏着菜单，一边打招呼，一边将菜单递过来。

所谓菜单，就是一张简陋的手写纸单，是唐嫂给周盛东特别准备的，菜式不多，但道道都合他胃口。隔一段日子，菜单会稍作翻新，但大体口味不变。

周盛东接过单子扫了眼就交给任彬，“你点吧，给我第一个套餐就好。”

任彬说：“我和周总要一样的。”

“好嘞！”

小伙计得了回复就跑下去忙了。

桌上有烟灰缸，水晶玻璃的，洗得闪闪发亮。周盛东的烟瘾随烦思一起涌上来，他脱下薄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扯松衬衫领口，从烟盒里抽了一支，脑袋微侧，打火点烟，又将烟盒往桌上一丢，对着夜空深吸一口。

任彬不抽烟，双手搁在椅背上，身体后仰，目光投向夜空，五官分明的脸，表情却是呆呆的，周盛东猜他又在琢磨那个傻问题了——为什么现在总是看不见很多星星？

他喜欢任彬偶尔流露出的这一点孩子气，像刚认识时那样。

“今天李秘书交给我一个事做。”

周盛东在烟缸边沿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任彬立刻挺直腰杆，脸上那点天真也抹得一干二净。

“麻烦吗？”

周盛东不置可否，腾出手把公文包打开，将那封威胁信递给任彬，一并说了前因后果。

“这件事查不查其实都没所谓，对方无非想在开标前让咱们乱一乱阵脚。但徐局挺怕的，不给他个交待，我担心咱们最后就是凭实力拿下工程，也可能给他翻黄了。”

任彬拾起那枚U盘，轻敲桌面，“有监控不怕查不出来……周总，这事儿谁干的你心里有数吗？”

唐力和小伙计两人各端一托盘餐食走上来，周盛东朝任彬轻轻一努嘴，任彬立刻将文件等物收进自己口袋。

唐力笑容可掬，“周总！几天没见您来啦！”

周盛东在烟缸里掐灭烟蒂，笑笑说：“这两天忙，都顾不上好好吃饭。”

晚饭在桌上摆开，套餐包含两碟开胃小菜：腌萝卜丝、凉拌裙带菜；主菜是牛肉卷、白切鸡、虾酱炒空心菜和笋壳鱼汤，再配一碗白米饭。

唐力想说点什么，周盛东已抓起饭碗和筷子，“好香！哎哟我今天可饿坏了！”

唐力就搓搓手道：“那周总您慢用！有事打铃！”

等他俩走了，周盛东却不忙吃。

“谁干的？苏建的老郑，迅捷的老高，还有明致的冯菲，不就这几个老冤家么，屡战屡败，可一逮着机会还是要冲上来咬一口。”

他没把怀疑徐开的事说出来，还只是猜想而已。

“咬就咬呗，又咬不疼咱们！”

“别太乐观。人一乐观就容易死得难看，要常怀忧心，多注意周边动静。”

“您放心，我会好好查的。”

周盛东见他面色端凝起来，这才说：“先吃饭吧！”

笋壳鱼汤鲜甜，空心菜咸香，开胃小菜酸酸甜甜，都是熟悉的味道，周盛东一口气干掉一碗米饭，又从锅里添了半碗，筷子再次伸向牛肉卷，夹起一个，塞嘴里慢慢品味。

唐嫂的拿手菜中，周盛东最爱这道牛肉卷，牛肉剁馅儿调味，拌入香菜碎，用腐皮裹了入油锅炸脆，再蒸熟。这道菜除了馅料配比有讲究外，炸和蒸的火候也很重要，吃在嘴里，香醇多汁，层次丰富。

他刚才急着填饱肚子没怎么留意，这会儿细细一嚼，就觉出异样，怕自己弄错，又夹起最后一个塞进嘴里，仔细比较。

对面的任彬也吃差不多了，打个饱嗝，端起鱼汤慢条斯理喝着。

周盛东问：“你没觉得今天的牛肉卷和平时不大一样？”

任彬被问懵，“没有啊！哪里不一样了？”

周盛东已按下桌上的小铃，两分钟不到，唐力亲自跑上来，“周总，有什么吩咐？”

“今天的牛肉卷是唐嫂做的吗？”

唐力闻言就笑开了，用力一拍掌道：“我刚刚就想和您说，看您着急吃饭，想还是算了，没料到周总厉害，竟自己吃出来了。”

“这么说，真不是唐嫂的手艺？”

“她呀，总吵着要回趟老家看看，嚷了有段时间啦！就是不放心您这头，怕交给别人做不好，怠慢了周总。前阵子呢，我们招到一个小工，人极伶俐，我老婆就试着把几道看家菜教给她咯，没想到她做得有模有样，我老婆这才敢撂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