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与光阴老(6)
搬完家,冯寂染本想和父母一起呆在客房里,但她对陌生的环境充满了好奇,便在院里绕了一圈,试图熟悉环境,结果因为庭院比她想象中大好几倍迷了路。
偏院里有一个红木搭成的传统建筑,古色古香,花格窗上映着对面竹林的竹叶,透着风雅的意境。
木屋不大,没有门板遮挡,从侧面可以进去。
冯寂染绕到门边,看清了木屋里的全貌。
各式各样的书画卷轴铺满了书桌和玻璃墙,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幅刚写完不久的书法作品。
作品上的字遒劲有力,笔走龙蛇,看起来很有鉴赏价值,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空白处滴了一滴墨汁,染脏了画面。
冯寂染见不得好端端的作品被糟蹋,会觉得可惜。
书桌上有多余的宣纸和一瓶胶水,冯寂染擅长手工,便将头发盘起,一丝不苟地用手边的材料把残缺的作品修复了。
慢工出细活,她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纵然修复过后透过阳光依然能看到纸下的墨迹,但若不细
看,俨然是一幅完美无缺的书法作品。
冯寂染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静静欣赏。
正当她不紧不慢地将用完的边角料扔进旁边的废纸篓时,嘈杂的人声从木屋外传来。
木屋就三四平米,冯寂染避无可避地在原地撞上了一大帮呼啦啦围过来的少男少女。
其中为首的是一个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痞气的少年,被众星捧月般围着。少年身材颀长,高挑清瘦,黑发,浓眉,眼神锐利,衣袖挽至手肘,露出冷白的手臂,站定后便将手插进裤兜里,意气风发,在众人中分外惹眼。
“你是跟谁来的,在这做什么?”
再普通不过的问题,提问的口吻却咄咄逼人,压迫感十足。冯寂染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凌人的气势,放在身后的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旁边的木椅:“我是来上学的……”
不等冯寂染说清前因后果,旁边的男生就调侃:“澈哥,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家是开学堂的?小那么小二郎是吧?”
谭岳的书法是业余爱好,但在苏州圈子里很有名,谭恒澈想当然地以为:“可能是我爸收的学生吧。”
气氛都到这了,有人趁机提醒他们过来的目的:“澈哥,不是说要给我们看你最近练的字吗?”
闻言,谭恒澈将目光投向冯寂染,朝她身后指了指:“劳烦帮我把桌上那幅字递过来一下。”
冯寂染想也没想就把刚才修复好的作品递了过去。
“诶?”有人透过光看到了作品上的墨迹,疑惑地问,“澈哥,纸脏了你怎么不重新写一幅啊,还有拿别的纸遮住的耐心?”
其他人定睛一看,齐刷刷看向冯寂染。
“你弄的?”离谭恒澈最近的一个男生如是问。
“纸是我贴的,墨不是我滴的。”
人群里立刻有人哂笑着奚落:“不是你弄的你往上贴纸干什么?闲的。”
冯寂染茫然一怔,想要辩解却发现百口莫辩,仿佛所有语言都在对方的盖棺定论下变得苍白无力。
谭恒澈漫不经心地将有了瑕疵的作品随手扔到一边:“算了,散了吧。”
偏有一个人阴阳怪气地将矛头指向她:“想引起澈哥的注意也别乱动澈哥东西吧。”
冯寂染正欲争辩,谭恒澈轻描淡写地打断了这场莫名其妙挑起的纷争:“脏了就脏了,芝麻大点小事值得深究吗?一个个都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这么多人欺负她一个女生很光荣吗?”
话是这么说,冯寂染并不认为谭恒澈是在为她出头。
他大概只是烦他身边这些狗腿无事生非,说到底还是不信跟她没关系。
冯寂染仿佛被一股压抑的气息扼住了喉咙,一言不发地带着逐渐发酵的满腔酸楚冲出了木屋。
被她抛在身后的众人却用嘲讽的语气拍起了谭恒澈的马屁。
“这女的谁啊,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竟然敢自作主张玷污澈哥的墨宝。”
“就是,搞笑吧,澈哥的大作也是她能随意篡改的?就算墨不是她滴的,那纸贴的也是画蛇添足!太难看了吧。”
“分明是她扫了澈哥的兴,她还委屈上了?我看就是她弄的,还死不承认,真不要脸。”
冯寂染在镇上从来没有受过这种侮辱。
来之前她曾劝过自己,能忍则忍,能屈能伸,不要在她要成的大事面前被琐碎傍身,可听到他们对自己充满恶意的评价,她没有办法顾全大局,不在别人的家里大吵大闹,已经算温顺克制了。
冯寂染被情绪驱使着,迈开大步跑向和来时相反的方向,却在奔跑中想起自己还没有找到返回的路,正在迷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