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焰火(123)
“简初啊,你别看砚舟现在人模人样的,”老爷子翻开相册,指着其中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噘着嘴,一脸不高兴地躲在床底下,“五岁那年,怕打针,自己躲在床底下,怎么叫都不肯出来,最后还是我拿糖葫芦给骗出来的。”
沈歆乔立刻凑过来,指着另一张照片添油加醋:“还有这个!小叔小时候被我爷爷逼着学书法,他嫌烦,偷偷用毛笔在院子里的乌龟壳上画了个王字!害得那只老乌龟顶着个王八的名号,在院子里横行了好几年!”
简初看着照片里那个一脸倔强的小男孩,又看了看身旁那个正一脸无奈、耳根却有些泛红的男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明朗,发自内心。
饭后,几人坐在客厅的紫檀木沙发上喝茶。
沈老爷子从手边一个古朴的木盒里,拿出了一只通体温润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过简初的手,亲手,将那只玉镯,稳稳地戴在了她的手腕上。玉镯触手生温,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
“孩子,”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却郑重,“这是沈家的东西,当年他母亲的。今天,我就把它交给你了。”
他看着她,那双睿智的眼睛里,是全然的接纳与慈爱。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我们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简初看着手腕上那抹温润的绿色,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慈祥的老人,和身旁正温柔注视着她的沈砚舟,眼眶一热。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叫了一声:
“……谢谢您,沈老爷子。”
“怎么还不改口。”沈老爷子看着简初,佯装不高兴。
简初耳根忽然发红,她已经好几年没叫过爸爸这个称呼了,看着沈老爷子,和沈砚舟期许的目光,她张了张口:
“爸爸。”
第52章
在婚礼日期敲定后的一周,简初收到了来自看守所的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很潦草,带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她拆开信,里面是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信纸,信是张素心写的,内容混乱而冗长,没有一句是为自己求情或辩解,通篇都是对自己一生的、语无伦次的追悔。
信里,她反复提起了简初的父亲,提起了他们刚结婚时的样子,也提起了那座早已被卖掉的老房子。
简初安静地看完了整封信。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然后拉开书桌的抽屉,将它和那份早已拟好的《断绝母女关系》的法律文件,放在了一起。
第二天下午,她独自一人,开车来到了位于北京郊区的女子看守所。
隔着一层厚厚的探视玻璃,简初再次看到了张素心。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头发被剪得很短,露出了花白的鬓角。不过短短数月,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彻底没了往日的精致与体面,苍老得像一个简初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两人拿起听筒,一时都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张素心先开了口,她的声音透过听筒,沙哑而干涩:“初初……你来了。”
简初只是看着她,没有应声。
“我对不起你……”张素心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涌上了泪水,“更对不起你爸爸……他是个好人……是我……是我猪油蒙了心……”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哭,不成章法地忏悔。简初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她心里最清楚不过,此刻张素心并不是真的后悔,她是走投无路了。
探视时间很快就到了,警卫走过来,示意张素心该离开了。
张素心看着简初,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流着泪,被警卫带离了座位。
就在她即将转身的那一刻,简初终于拿起了话筒。
她的声音,透过那层冰冷的玻璃,清晰地传了过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会按时给你存生活费的。”
这是她作为女儿,对这位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无关原谅,也无关亲情,只是一份法律之外的责任。
张素心猛地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简初没有再看她,直接挂断了电话,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探视大厅。
当她走出看守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穿透云层,落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眯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带着青草味道的空气。
沈砚舟靠在车门上,没有看手机,只是远远地、安静地看着她。
简初的脚步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朝他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