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焰火(45)
说完,他靠回椅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等着看好戏的笑意。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他故意抛出一个极度专业的、细枝末节的法律问题,就是要让沈砚舟这个CEO难以回答,从而在气势上压倒骁岳。
沈砚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不是律师,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范畴。他刚要开口,却看到戴维斯先生的目光轻蔑地落在了简初的身上。
这无声又极具侮辱性的挑衅,让沈砚舟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寒意。他不能容忍自己的人,在他的地盘上,被人如此轻视。
他正要开口,用他一贯的方式将主动权夺回来,或许是直接叫停会议,或许是用更尖锐的商业问题反击。然而,就在他身体微微前倾,即将发作的那一刻——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的小臂上。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涂着一层淡淡的裸色。
沈砚舟一怔,侧过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她按住他的力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沈砚舟看着她,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将身体缓缓靠回了椅背。他将主导权,无声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简初缓缓放开了手。
然后,在整个会议室所有人的注视下,她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还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才将目光投向了那位等着看她出丑的戴维斯先生。
“戴维斯先生,”她开口,声音清亮而平稳,改掉自己以往的伦敦腔,用没有任何口音的英语清晰无比的说道,“您刚才提到的《专利法》第四十三条,我非常熟悉。但您似乎忽略了,在2004年的法案修订版中,以及LiversidgevsAnderson这一判例之后,第四十三条的适用范围,已经被大幅限缩,尤其是在涉及跨国技术转移的并购案中。”
她没有停顿,直接切入核心:“不仅如此,您所引用的条款,恰恰证明了Baker-Kerr现有的专利防火墙存在着巨大的漏洞。一旦遭遇恶意的专利诉讼,防火墙被击穿的风险,远比您想象的要高。”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明艳,却带着一丝属于她自己的锋芒。
会议桌另一侧,原本自持从容的对方眼神一滞。
沈砚舟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简初的侧脸上。她此刻神情沉静,眼神锋利,话语如刀,丝毫不给人留退路。
他看着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哪天他们坐在庭审席上打离婚官司,恐怕自己连家底儿都要被掏空。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荒谬至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下眉,下一秒就将它从脑海中掐灭。
他不屑于想这种事,更不屑于承认,这样的她,竟让他生出几分后怕,又几分,莫名的动心。
简初不动声色,继续往下说。
从那处被忽略的细节为起点,她像抽丝剥茧一般,将戴维斯所构建的整套法律壁垒一点点拆解。她不咄咄逼人,却层层递进,每一句都扣着法规文本与现实案例,逻辑清晰得几乎无懈可击。
“所以,与其说我们误读了法条,不如说,是我们在替贵公司的法律顾问,提前预演了一次未来可能会面临的灾难性败诉。而我们方案中看似保守的条款,恰恰是为了堵上这个漏洞,保护Baker-Kerr的核心资产,不至于在并购完成后,沦为秃鹫们的盛宴。”
她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戴维斯,气势瞬间拔高,随后轻轻一笑:
“现在,您还觉得,是我们误读了吗?”
第17章
简初的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空气中,仿佛还能听到她方才那番话清脆的回响,字字句句,都像精准的子弹,射穿了戴维斯先生精心构建的傲慢城墙。
那位经验老道的英国律师,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引以为傲的法律陷阱,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教导意味地当众拆解,这对他而言,是职业生涯中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沈砚舟依旧靠在椅背上,姿态未变。
他看着重新坐下的简初,看着她那张因刚才的交锋而泛起一丝薄红,却依然冷静自持的脸。
他知道她很优秀,却没想到,她能如此锋芒毕露。
会议在一种极为古怪的气氛中暂时休会。对方团队以“需要重新评估技术性细节”为由,狼狈地提前离场。
走出会议室,在通往电梯的长廊里,两人依旧沉默着。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是此刻唯一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