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焰火(46)
直到进入电梯,轿厢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在这个狭小的私密空间里,沈砚舟终于打破了沉默。他没有说“你做得很好”或是“谢谢你”之类的话,那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只是看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她那清冷的侧影,用一种极淡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
“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投资,无论是项目,还是人。”
他承认了,她是他的一项投资,一项他从一开始就看好,并愿意押上重注的投资。
简初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电梯显示的数字,一节一节,无声地跳动。
一直以来,她都在用尽全力,试图摆脱几年前那个被他资助过,处于弱势的自己。
而今天,她也努力靠着自己的能力,想要站到与他并肩的位置。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底层,门应声滑开。
简初率先走了出去,沈砚舟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简初忽然回头,沈砚舟收敛起刚刚不自觉扬起的嘴角,还未来得及问,她已开口:“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咖啡,我请你。”
她说得随意,像是顺口一提。可沈砚舟却微微一怔。
简初一向同他保持距离,从未主动靠近,更别说“请”这种字眼。他低头看她,眼底波澜一闪即逝,最终只淡淡点头:“好。”
二人沿着街道走了许久,穿过一排鳞次栉比的灰黑色老建筑,最后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小巷口停下。简初抬了抬下巴,说:“到了。”
沈砚舟看向那只窄窄的窗口,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只有一块斑驳的木牌写着几个潦草的拉丁字母。
他眉峰微挑,而简初已经趴到窗口,冲里面熟稔地报:“两杯热拿铁,燕麦奶,双倍浓度。”
是他的口味。
店主探出头来,慢悠悠地说:“三镑。”
简初从风衣口袋里摸出几个钢镚,叮叮当当地放在窗台上,那声音在这条安静的街上格外清脆。
咖啡很快递出,是两个白色小纸杯,热气缭绕。她端着其中一杯转身递给他,沈砚舟却怔了片刻,没接。纸杯太轻,跟他平日所习惯的骨瓷器皿判若云泥。
她见他犹豫,白了他一眼,刚要收回手,他却低头将那杯拿了过去,指腹拂过杯壁,杯上的热意透过纸壳烫到皮肤。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味道意外的好。
他没说话,简初却已经走向不远处的一张长椅,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
长椅有些旧,铁扶手上斑驳掉漆,上头还贴着一个“湿漉勿坐”的英文警告。
他却站着不动,看着她落座,视线微不可察地扫了眼长椅表面,不知道被多少流浪汉和醉鬼躺过。
简初抿了一口咖啡,转头看他:“味道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下,终于道:“比想象中好。”
简初扯了下嘴角,“我以前在附近的商场打工,晚上还要去图书馆复习,天天靠咖啡续命。这里便宜,工人多,就跟着他们一起来了。”她顿了顿,又笑了一下,语气却淡淡的:“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坐在舒适安静的环境里品咖啡。”
她的语气并不讽刺,只是淡淡的说着这件事。
沈砚舟垂眸看她,良久才开口:“你以为我喜欢喝咖啡?”
她抬眼看他。
他声音低沉:“我在度假时从不喝,一口都不沾。”
“那你——”
“只是提神而已,我看网上管这个叫什么……牛马水?”他说。
他看着她坐在那张不体面的椅子上,手指捧着纸杯,沈砚舟忽然移开了目光,不知为何,喉咙竟莫名有些涩。
空气,因为他那句突如其来的坦白,而陷入了一种更为微妙的安静。
原来如此。他喝咖啡,并非出于享受,而仅仅是因为需要。和他做很多事一样,目的明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简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一直以为,像他这样的人,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该是精致而考究的,连喝一杯咖啡,都该有固定的温度和产区。
却没想到,这不过也是他为了维持那台永动机运转,而不得不摄入的燃料而已。
她将杯中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纸杯被她捏在手里,微微有些变形。她站起身,将杯子精准地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走吧,”她说,“回酒店还有一堆文件要看。”
她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仿佛那只是寻常的闲聊。
她的姿态重新回到了那个冷静干练的简律师,将所有刚刚冒头的情绪,都妥帖地收拾好,不留一丝痕迹。
沈砚舟也默默地喝完了咖啡,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条窄窄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