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焰火(49)
她站在少年面前,神情冷静,声音也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案子:“为什么?”
那孩子没抬头。
“你这么年轻,有手有脚,”简初低头看着他,嗓音低得像落在冰面上的雪,“你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
男孩终于抬起眼皮,不耐地看了她一眼,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嘴角甚至还挂了点冷笑,像是被问烦了的野狗,随时会张口咬人。
“关你什么事?”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挑衅。
简初看着他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下眼神。
她明白了。
同情、说教、温情脉脉的救赎,对这种人毫无用处。他听不见。
所以她换了一种语言,一种他能听懂的语言。
“我叫简初,是一名律师。”她缓缓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下下地刻进他耳朵里,“除了刑事公诉,我还会以个人名义,对你提起民事诉讼。人身伤害、精神损失、误工费用,所有该赔的,我一分不会放过。”
那孩子明显愣了一下,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
简初看着他,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我会确保这份诉状,跟着你一辈子。不论你换几个地儿、干什么活,这份案底,永远在。”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出来的:
“你听懂了吗?”
对方没有回答,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崩裂的痕迹。
沈砚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那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简初的冷静和理性,并不只是伪装出来的保护壳。
她是真的能做到,把一场灾难,转化为战场,也是真的有本事,把人逼入角落,然后不给他留任何退路。
那男孩脸上的无畏,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简初,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恐惧。他不怕坐牢,但他怕甩不掉的麻烦,怕一辈子的债务。
“不……不要!”
那男孩几乎是祈求她,声音都哑了,带着一股子求生的本能,“求你,我赔钱,我把钱还给你!求你别告我,行吗,求你了……”
他说着,话就带了哭腔,开始语无伦次地讲自己的苦情故事,母亲病重要做手术,姐姐单亲,带俩孩子白天黑夜地干活养家,还有个在读书的妹妹,眼瞅着要交学费了。
故事说实话挺俗套的,可听上去,又不像是全编的。
沈砚舟听得眉头都拧起来了,走到简初身边,低声说:“算了吧。”
他不忍看她一直面对这种人,太脏太乱太疲惫,他怕她把自己也陷进去。
简初却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眼神还是死死盯着那孩子,没有一丝退让。
“不行。”她的语气冷静又坚定。
她转过头来,眼神里是一种不容动摇的清明:“今天他为了几百镑敢掏刀子,明儿就能为了几千镑捅人命。你现在放他走,等于告诉他这世界没人管得了他。他回去干嘛?继续抢,继续混,就彻底完了。”
沈砚舟看着她,语气里有一丝没辙的无奈:“可你得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悔改的。这种人多了去了,你一回头一街,满地都是。你都要管,你管得过来吗?”
“我管不过来。”简初的声音轻,却句句砸得人没处躲,“但我看得见的,我不能装瞎。”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他心里其实明白,她这一身理性与锋芒背后,是那种早就写死的性格,认死理,哪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正如当时霍斯庭跟他说的:“我这手下,是个理想主义。”
现在沈砚舟知道了,但她何止是理想主义,他甚至觉得她像头驴,死倔,谁拉都不回头。
可偏偏就是这股犟劲儿,在这薄凉又世故的世界里,竟生出点难得的光。
就像她明明已经掉落泥潭,却还坚持给人做免费法律顾问一样。
最后,他没再劝。她要坚持的事,他从来拦不住。
简初站起身来,走到那孩子跟前,蹲下,看着他一双湿红的眼:“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抽抽噎噎地报了个地址,声音低得像蚊子,简初只是点了点头,没应声。
她什么都没答应,只把那个支支吾吾说出的地址,默默记在了心里。
从警察局出来,已经是深夜。
两人坐上车,一路无话。司机将车平稳地驶向酒店,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流光溢彩,像一场盛大而虚无的梦境。
而车厢内,却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
简初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弯腰脱鞋。她穿了一整天的高跟,脚早就不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