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焰火(56)
简初看着她,她的五官其实并不丑,眼角还带着些青春期残留的圆润,却硬生生地被生活碾成了一张让人一眼忘不掉的脸。
年轻,却疲惫,柔弱,却带着倔强地支撑。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被现实逼迫出的早熟和麻木,像一根被拧干的抹布。
简初没多做解释,只是下意识地指了指她怀里正哭闹不休的婴儿,还有那只快要撕裂的购物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先顾着孩子。”
风又吹了一阵,带着这个街区独有的霉味、油烟味,还有隐隐约约的腐烂气息。简初站在原地不动,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不带攻击性的真诚,那女人终于迟疑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谢谢”。声音很轻,像是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简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提起自己的环保袋,又接过了她手里那只几乎要断裂的购物袋,沉得压手,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走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红砖墙已经斑驳得不像话,墙缝里长着青苔,地上有几只流浪猫蜷着身打盹。她们并肩走着,脚步几乎是一样的节奏,沉默中带着一种微妙的同频感。
巷子尽头,是一栋红砖公寓,至少有五十年历史了。楼下的防盗门是坏的,门口堆着几只废旧的婴儿推车和一辆破掉的自行车。女人在其中一扇油漆剥落的木门前停下,单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动作缓慢又谨慎。
她似乎犹豫了几秒,然后才转身,伸手想从简初那里接回购物袋。
简初将袋子递给她,目光却无意识地落在那门上的门牌号——
“Flat3B”。
她的指尖顿了一下。
正是那个男孩,在警局里反复念着的地址。
那女人抱着孩子,拖着两袋几乎压垮她的东西,一步一步走进那栋没有楼道灯的旧楼房。
走进门前,她忽然又回头看了简初一眼。
她没说多余的话,只是再一次,用那种几乎听不见的语调,轻声道了句:
“Thankyou.”
门缓缓合上。
简初站在巷口,没有走,她忽然意识到,那男孩他没有说谎。
他口中那个“单亲的姐姐”、“两个孩子”、“拼命打工”的故事,不是杜撰出来博取同情的说辞,不是律师常听到的推脱,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从那片混乱的街区离开后,简初没有直接回酒店。
她上了一辆公交车,上车时没有看清路线,只在最前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司机启动发动机,车厢缓缓晃动着。
她望着窗外,看见那些破旧的老建筑在阴沉的天色下闪过,一盏盏路灯被拉成光的线条,街边的广告牌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像倒带中的胶片,一幕幕往昔被唤醒。
不知不觉间,车停在了莱斯特广场附近。
她下了车,顺着记忆的方向,朝那家中餐馆走去。
街口的招牌依旧挂着,是红底金字的中文灯牌,霓虹已经有些陈旧,在这天气里闪得断断续续。
就是这里。
她站在街对面,没有靠近。
门后橘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小块油腻的玻璃,玻璃上还有油手印。简初安静地看着,眼前浮现出许多年前的自己,那个裹着廉价羽绒服、把手泡在冷水里刷盘子刷到手肿得握不住手机的女孩。
她曾在那间逼仄的后厨,一边洗盘子一边背法律条文。
简初没有走近。她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给过去的自己收个尾。
餐馆门口忽然响起一声铃响。
一个亚洲面孔的女孩推门进去,脚步匆匆。几秒后,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也走了出来,靠在门边抽烟。他的眼神不耐。
简初静静地看着,眼神平静如水,心里却没有再升起当年的愤怒与委屈。
有些仇,早已过去;有些账,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去讨。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能不能按时拿到工资,会不会也在留学生群里抱怨老板的刻薄和压榨。
但她知道,那种困顿无援的感觉,是真的。她也走过那段路。
简初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转身离开。
夜色渐深,天边的云压得更低了。她就这样缓缓穿过人潮,重新融入这个城市无声滚动的夜里。
回到酒店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房间里很安静,简初换掉衣服,没有休息,而是直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她没有丝毫犹豫,点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名字——“AmeliaChen”。
第22章
Amelia是她法学院的同学,一个土生土长的英籍华人,毕业后没有选择去顶级律所赚大钱,而是投身于一家非盈利的妇女儿童保护组织,专门为弱势群体提供法律援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