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焰火(57)
当年简初那笔巨额捐款,也是和Amelia一起完成的。
电话很快被接通。
那头传来Amelia爽朗而带着惊喜的声音:“Jane?我的天,你终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简初唇角微扬,声音不疾不徐:“最近太忙了。”
她没有寒暄太久,话锋一转,便直接切入了正题:“Amelia,我遇到一个案子,想咨询你一下。”
她没有透露过多私人信息,只是将那个男孩的情况以一个抽象案例的形式,冷静而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Amelia在电话那头安静听着,没有打断,等简初说完,*她的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
“这种情况,在伦敦很典型。”Amelia说,“他姐姐的情况如果属实,建议她尽快去市民咨询局或JobCentre申请相关福利。但你知道的,这些申请流程极其繁琐,尤其对一个连母语都不是英文、又没有接受完整教育的单亲妈妈来说,难如登天。”
简初一边听,一边打开笔记软件,飞快地敲下关键词。
“而那个男孩——”Amelia顿了顿,“如果他还未满18岁,进入少管系统其实并不一定是坏事。那里面会分配固定的mentor,安排他完成基础教育,还有心理辅导和职业技能培训。说实话,对像他这种游荡在社会边缘的孩子来说,这可能是他人生唯一一次被关心的机会。”
简初心中一动,放慢了呼吸。
她等对方说完,才开口道:“Amelia,我想雇你。做那个女人的代表律师。”
她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她不懂流程,也不懂文件,连申请福利的信都写不出来。你知道的,很多底层人连自己的税单都不知道怎么报。”
电话那头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Jane,你还是没变啊。理想主义的老毛病,一点没改。”
简初没有接话。
她握着手机,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经手的一个案子。那时候,她为一个年轻男子做无罪辩护。她坚信那人是无辜的,是被冤枉的。案子打赢了,她赢得了一场漂亮的胜利,却也因此被那人跟踪了整整三个月。
有一次夜归路上,那人将她拖进一条暗巷,用手紧紧勒住她的脖子。
事后警方问她有没有什么征兆,她说有,可她没当回事。她相信人可以被改变,相信每一个人都值得被重新定义。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那里早已没了痕迹,却仿佛还残留着那种濒死前的冰凉触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Amelia再次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
“但这个世界——”
“需要像你这样的理想主义者。”
简初没有说话。她望着窗外的光影,指尖依旧停在键盘上,心里却仿佛有某个地方,被这句话,轻轻击中。
挂掉电话后,简初看着自己整理出的那份文档,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计划。
她先是起草了一份详细的指引文件,将如何申请各项社会福利的步骤、所需材料、申请地点和注意事项,都用最简单明了的中英文双语标注出来。
然后,她给Amelia所在的妇女保护协会官方邮箱,发送了一封匿名求助邮件,详细描述了男孩姐姐的情况,并附上了地址,请求协会能够派一名社工,上门为她提供申请指导和心理支持。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自己整理出的那份详尽的援助计划,心中那点因为男孩一家的困境而升起的沉重,终于被一种尽人事的笃定所取代。
她站起身,想去客厅倒杯水。
当她推开房门时,意外地看到沈砚舟正站在吧台前。
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文件,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客厅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沉默的侧影。
他的左手,正费力地,试图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因为右臂被支架固定着无法发力,他只能用左手和身体别扭地较着劲,瓶盖却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手背上青筋凸起,瓶身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了“嘎吱”的、塑料变形的声响。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耐心,烦躁地将那瓶水砰的一声,扔回了吧台上。
那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是简初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如此外露近乎于狼狈的挫败感。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却被一个拧不开的瓶盖,困在了原地。
简初在不远处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径直走到吧台前,拿起那瓶水。她的手指纤细,只轻轻一用力,瓶盖应声而开。
她将那瓶已经打开的水,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