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焰火(58)
沈砚舟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瓶水,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道谢,只是拿起水,喝了一大口。
简初也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吧台的另一侧,给自己也倒了杯水,然后用一种近乎于陈述的平淡语气,打破了沉默。
“我下午出去了一趟。”
沈砚舟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看她,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我去了那个男孩家附近。”简初一边慢慢地喝着水,一边继续说道,“也看到了他姐姐。”
沈砚舟喝水的动作,停住了。他终于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简初没有看他,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他没有说谎,家里情况确实很糟。我联系了伦敦的一个同学,她在妇女儿童保护组织工作。我已经把那家人的情况,匿名发邮件给了她的机构,后续会有社工跟进,帮他姐姐申请她应得的社会福利。”
她说完,将水杯放下,终于迎上了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但是,”她说,“我还是会起诉他。”
沈砚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固执又清亮的眼睛,良久,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意味:
“你总是要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话里,没有赞扬,也没有批评,只是一种看透了她本质后,近乎于叹息的陈述。
“没办法,”简初站直身体,将杯子放回原处,“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原则。”
她说完,便准备回自己房间。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沈砚舟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简初。”
她回过头。
他看着她,眼神深沉。
“谢谢。”
简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沉的眼睛里,难得地,没有了往日的审视和压迫。
她心头那点因为他过往行为而起的怨气,莫名就散了些。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这句迟来的道谢。
“不客气。”她说完,便准备回自己房间,把空间留给他。
“等等。”沈砚舟却又一次叫住了她。
简初回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只见他抬了抬自己那只还打着绷带的右臂,然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桌上酒店的菜单,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理所当然的腔调:
“我叫了酒店送餐。种类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而且,我右手不方便。”
简初看着他,几乎要被气笑了。
这个人,前一秒还在示弱,下一秒就已经开始熟练地用他那套资本家的逻辑,将他的需求,包装成一个她无法拒绝的解决方案。
她本想说“你可以叫酒店服务”,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知道了。”她有些无奈地应了一声,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抱起一个靠枕,“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沈总。”
没过多久,酒店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
菜品很丰盛,清淡的菌菇炖鸡汤、低脂蔬菜卷,是他特地交代厨房做的,适合伤口恢复;也有她爱吃的炙烤牛排和鳕鱼,摆盘精致,香味扑鼻。
简初先帮他铺好了桌布,将托盘一一摆好,又熟门熟路地拆筷子,递到他左手边。她正要帮他夹菜,却见沈砚舟已经利落地拿起筷子,用左手夹了一块菜,动作流畅得让人挑不出错来。
她眯了下眼,双手胞兄盯着沈砚舟,语气意味不明地说道:“合着你丫是在逗我啊,左手不是挺灵的吗?”
沈砚舟微微一顿,显然这才意识到“露馅儿”了。他抬头看她,欲言又止,最后低声解释道:“今天才开始学的,可能悟性好。”
简初嗤笑了一声,也没再多说,走到他对面坐下。
她刚一落座,肚子就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沈砚舟挑眉看了她一眼,没出声,只是默默把她那份牛排推近了一点。
简初也不矫情,拿起刀叉,低头大快朵颐。
饭后,简初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沈砚舟,主动开口,将话题拉回了正轨:“你对那个男孩的家庭,有什么看法?”
“没有看法。”沈砚舟的回答,依旧很现实,“那是伦敦千千万万个底层家庭的缩影,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
“我没想解决问题。”简初说,“我只是在想,Amelia说的改造,到底有没有用。”
她将自己下午和Ameline的通话内容,以及自己的计划,简单扼要地,向他复述了一遍。
沈砚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看着她,看着她在谈论自己的专业和原则时,那双熠熠发亮的眼睛。他发现,她还是那个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