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我爸说你前程无量，你以为我愿意嫁给一个实验机器？”

这样的话，从结婚以后，一年比一年多，他早就习惯了。

宋清延知道自己抽不出时间陪她，科研压力越来越大，带的学生越来越多，需要评的职称也容不得他分心。

他愧对自己的妻子，所以只能尽量从其他方面补偿。

他所赚得的每一分钱都悉数上交给她，除了必要的学生项目资金以外，他几乎没给自己留一分钱。

他知道对于从小家庭优渥的林慧娴来说，这点儿钱她根本看不上。

但他，也真的没有别的了。

他拥有的一切，都是实验室给他的。

这么些年来，学校的压力，家庭的压力，如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他的生活宛如一潭死水。

他从前没有想过，自己拼命得到的一切，此刻竟然也令他喘不过气。

把饭菜端出去的时候，宋清延又听到了那阵悠长婉转的琴声。

宋清延的手差点没拿稳。

他把盘子放在桌子上，看了一眼林慧娴正在看的电视表演。

是大提琴演奏。

和那个女生……演奏的是同一曲。

感受到宋清延的视线，林慧娴嗤笑一声。

“你也会听大提琴？我以为你除了实验什么都没兴趣呢。”

宋清延再一次低下头。

“吃饭吧。”

-

宋清延再次见到沈小曼，是在一个月以后。

他到系主任的办公室提交上个季度的实验数据，一进去，他就看到主任正在教育一个女生。

他无意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也看向了突然走进办公室的他。

她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随后又轻飘飘地移走了。

仿佛刚才地对视只是错觉。

但就是这一眼，宋清延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那个在舞台上，在所有人的注视里，旁若无人地演奏大提琴的女生。

主任还在喋喋不休：“沈小曼，你听进去没有？我们学校的纪律可是很严格的，你要是再不注意你的个人生活，就请你的家长来学校亲自走一趟！”

沈小曼。

宋清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欸，宋教授！”系主任教育完沈小曼，转过头看到他，站起身走过来：“站这儿干嘛呢，来来来，等您好久了。”

宋清延的科研成果，决定了整个系第二个学年的科研经费。

一直到他离开办公室，沈小曼再也没有看向他。

他微微低着头，走了出去。

那个下午，宋清延一直泡在实验室里，由于太过于专注，他在接近八点的时候才离开实验室去食堂吃饭。

大食堂已经关门了，只有隔壁的小食堂还开着。

小食堂的菜比大食堂好吃许多，但……价格也要贵一倍。

宋清延把自己裤兜里的钱拿出来数了数。

想了想，他把钱放回去，准备往后走。

算了，一会儿回家随便热点冷饭吧。

一阵平淡的音调在身旁响起。

“没钱吃饭吗？我请你。”

宋清延愣了一下，抬起眼看过去。

沈小曼不知何时站在小食堂旁边的大树下，双手环胸，懒懒地靠着身侧的路灯。

清冷的面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角眉梢都带着浓浓的疏离感。

宋清延看了看周围，没有人。

说话的就是她。

他忽然感到很局促，很难堪。

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小曼徐徐走过来，轻轻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就当陪我吃饭吧，走。”

沈小曼走进小食堂坐下，她好像并不担心宋清延到底要不要进去，兀自拿起菜单，低着头开始点菜。

宋清延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良久，他抬起脚步，走了进去。

他坐在沈小曼的对面，眼神在她抬起头的一瞬间匆匆从她的脸上转移。

沈小曼还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她的身上总有一种割裂感，好像她做的事、说的话，都和她这个人无关一样。

明明是她请他吃饭，他这么紧张干什么？

“你吃什么？”她呵气如兰，问道。

宋清延的双手在桌子下面捏了捏自己的衣角。

“都可以，随便吃点吧。”

“能吃辣吗？”

“嗯。”

沈小曼点点头，在菜单上勾了两道菜，递给一旁的服务员。

宋清延看着她，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他真的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

沈小曼看起来也不喜欢说话，但她还是开口了。

“你就是宋清延，宋老师？”

提到这个名字时，她平平淡淡的语调仿佛才有了一丝生气。

宋清延点头：“嗯对，你……认识我？”

沈小曼笑了一下。

确实在笑，但笑意太不明显了，很快出现，又很快消失，嘴角的弧度还没有说话的弧度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