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112)
“爸,妈,我回来了。”她朝屋内喊,一边换掉鞋子。
灶屋里传来炊具碰撞砧板的声音,伴着锅中闷闷的烧水声,听来有很温暖的烟火气。
一个十岁刚出头的小女从墙壁后探出头来,“姐姐。”童音未褪尽稚气,及肩的鸦鬓被别在秀耳后,露出清稚的瓜子脸。
“贞贞。”遂晚绽开笑颜,唤小妹名字。见她两只小手上沾着米浆,耳鬓垂下的发丝也蹭着米白,俯身用手指给她抹去。
“在帮妈妈打下手呢?怎么弄得跟小白猫似的?”
“在给姐姐做稞条。”淑贞说。她的眼睛和遂晚很像,是圆润明亮的黑琉璃。遂晚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戳了戳她娇嫩的脸颊。
母亲借烧水的间隙走出灶屋,“遂女回来了,正午怎未返屋企?害我担心。”
“妈,临近正午货船有生意,我跟着照看了一路,因此耽搁了。”
“你出海了?码头乱的很,轻易不要到那里去喔。白日里还好些,夜晚什么勾当都做。”
遂晚心想爸近一个月来有时放着船不管,白家并不宽裕,找上门的生意只能她撑把手了。至于今日游轮上的际遇,她略去不提。
“不过回来就好,”女人说,“还没吃中饭吧,我做了稞条,煮给你吃啊。”铜锅里的水听声音已经沸腾了,女人转身去看水,泛旧的玫红色格子围裙一闪,钻进灶屋。
遂晚跟进去,“妈,爸在家吗?还没瞓醒?”
女人把莹白纤薄的稞条投入汤锅,用竹筷搅散,一壁答她:“十点钟多就醒了,他昨夜返家太晚,都过凌晨了,我想今晨让他多睡一阵,便没有叫他。哪知他醒来说今天约好了要去探朋友,饭也没吃,匆匆洗漱过就出门了。”
遂晚狐疑,打从记事起,阿爸每日勤勤恳恳出海跑船,早出晚归。但再晚也没晩到过凌晨,因为凌晨午夜码头上基本没什么正经营生了。
这几日父亲迟归愈频,隔三差五夜半进门声将她从睡梦中吵醒,次日又见他睡到日上三竿。
至于“朋友”,水尾街就那么大,除了新搬入的租客,街头巷尾邻里街坊都是熟识。白家跑船货运维持生计,接触到的多是雇主,生意道上和阿爸打成一片的大抵是一群狐朋狗友。
她心下微有些担心。
鲜淡的味道飘到鼻端,阿妈用铁漏勺焯起白花花的稞条,盛在一只青花瓷碗里。汤虽是白水清汤,上面却放了两颗牛肉丸。
她把肉丸汤粉端给遂晚,“去屋堂里坐下吃。”然后顺手去揩被薄汗和蒸汽濡湿的前额。
遂晚捧着汤粉刚坐到木桌边,父亲推门进来,手中提着两包茶叶。
母亲看见他回来赶忙说:“二哥,吃汤粉吗,我刚给遂女煮了一碗,锅里水还热着,要不给你也煮一碗?你早饭没吃,中饭可是在外头吃过了?”
“嗯,煮一碗吧。”白老二不咸不淡地说,走进屋把茶叶放在木桌上。
离得近遂晩嗅到父亲衣衫上一股劣质刺鼻的烟味,“爸,你抽旱烟了?”她停下夹起稞条的筷子。
“朋友抽的,烟味染在我身上了。”
“什么样的朋友?”遂晩刨根究底。
“生意上的。”白老二含糊其辞。
汤粉端上来,一样放着两颗牛肉丸,淑贞跑到他膝旁,人只到他胸脯高。她拽父亲的衣角:“阿爸,碗里的稞条有一些是贞女做的,阿爸快尝尝,好不好吃。”
白老二没有理淑贞,好像有什么心事一样,用筷子夹起牛肉丸一口一个塞进嘴里。淑贞不依不饶,“好不好吃嘛,阿爸你该洗澡换衫了,身上一股臭臭的味道。”
遂晩让淑贞到一旁去玩,待要细问父亲烟是怎么一回事,母亲闲话道:“你近来返家总难准时,烧饭都不知该烧几人份。可别学了你那大哥,三年五载见不着面,只怕干些鬼神莫问的事,人是生是……也没个音讯。”
虽是闲话,多少带着担心,对她半生依靠的丈夫,也对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伯哥。
说起白家老大,只在他们新婚时提了一双梅鹿液前来道贺,此后经年消失不见。上一回见他,还是四五年前,在码头打了一个匆匆照面,他即随船远去。
白老二却突然老神在在地接茬:“说什么晦气话,什么叫鬼神莫问,是惊天地泣鬼神!大哥出去是赚钱去了,他的格局胆魄岂是你们妇人能够懂得。”
第90章 海的女儿(六) 自由恋爱,新式婚姻。……
紧接着, 遂晚猝不及防听见父亲对她讲:“遂女,爸给你订了一门亲事,人是隔壁惠宁街开米行的汪老板的长子,你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汪老板见过你, 很中意。现在天光还早, 吃完粉,你就拿着茶叶到汪记米行, 没几步路啦, 去跟汪公子认个脸, 表明咱们白家长辈是答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