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115)
“见到了,妈。”遂晚不满她开口第一句就问这个,但母亲辛劳,她也体谅地没有表露情绪。
“怎么样?”母亲停下手里的针线,十分郑重地看着她。烛苗闪烁,女人半明半昧有些老态的脸愈加透出张皇。
“……我不喜欢那汪昌明。”遂晚鼓起勇气说,“我在米行门口遇见他时,他刚从书寓回来。”遂晚没有再说下去。白母沉默了一阵,说,“你嫁给他,她若看中你,他会改的。”
“若他不改呢?他本就看不起我,看不起白家女。他不过就是依靠他老豆有几个钱,迟早会被他给败光的!我每天跑码头,赚绅士和洋人的小费,也能糊口,何必非要嫁给他,受其欺辱!”
“遂女!你这样天天走街串巷抛头露面、靠老板们的恩赏过活,又岂是长久之计!”白母眼睑通红,“况且你父已经为你与汪家议亲,你不嫁,白家在水尾街、在蓬仙,还有什么脸面?怎么面对人家的闲话?你妹妹淑贞,以后可怎么办!”
卧房内传来一声酣甜的嗯喃声,伴随轻软的翻身,淑贞应该是被她们扰了清梦,但心无忧虑,很快又熟睡了。
遂晚心中闷堵,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嘱咐母亲早点歇息。
落索小院难得有一院风清月明,她了无睡意,便想独个去院中坐坐。
经过玄关瞧见玄关台上小瓷罐的轮廓,她随手抬起罐子,竟然轻的一文不剩,连她晌午丢进去的几枚银毫子也无声无息不知所踪。她的心凉下去,蓦然想起汪昌明说父亲发了笔小财汪家才应允亲事的话。
彼时她无心在意,现在回思愈觉蹊跷。
空气里有蓝花楹的淡香,在宁谧的夏夜不可捉摸。她走出两步想寻觅,黯夜孤月,花香淡远,倒是墙缝里一股腥臊味直往她鼻底钻。
她从水池里打了一桶平素收集的雨水,将茅厕冲洗了一遍,那股难闻的味道淡去,她喜爱的花香终于又盈满院落。
遂晚却感到有些疲倦,坐在石阶上等阿爸回来,凉夜竟倚在石墩上睡去。
第二日,是淑贞早起叫醒她:“姐姐,你怎么睡在外面?”
遂晚揉揉僵疼的颈子,撑起乏累的身体,“贞贞,我得出去找阿爸。你留在家里,别出门,阿妈昨夜睡得晚,别去闹她。等阿妈醒了,灶下袋子里有米,煮点白粥吃。”
淑贞很认真地点点头。
潮涨潮落,水尾街在金乌跌落海平面陷入沉睡,清晨再度被潮汐唤醒。
街面上还没什么人,海风大作,道旁高耸的棕榈树沙拉作响,她同样被吹得乱发迷眼。勤快的小贩用扁担筐挑来新鲜的水果,艰难地在大风中支开摊位。
第92章 虞美人(一) 惜双双。
遂晚一路漫无目的走去码头方向, 沿路看见好友梁双的小饭馆正卷帘开张。
不大的一间馆子,叫聚今夕,开在水尾街和朝云码头连接的地段,人来人往活水一般很有生气。最难得的是干净, 在底层人聚居的水尾街, 梁双一双巧手把馆子里里外外打理得干净整洁, 丝毫不见脏污和油腻。
饭馆墙体被雨洇的多见黛痕,竹帘高卷, 团团乳白色蒸汽从门脸往外冒, 升腾, 消散。
门口的矮桌上叠放着一摞竹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竹屉旁。
遂晚摸了摸衣衫口袋, 竟真的摸到一枚铜币,于是走过去,同那老婆婆说:“梁阿婆, 我要一个荠菜笋丁包子。”
老婆婆太过老迈, 记不清她是谁, 只打眼觉得她面善, 眯眼笑出一口牙齿稀零的牙床。她颤巍巍地扶着矮桌起身, 挪开最上层搁放的竹屉盖, 隔着油纸抓了一个包子出来给遂晚。
遂晚一只手捏着, 先扶老婆婆坐下,咬了一口,是叉烧肉馅。梁老婆看见她吃了,仍合不拢嘴地憨笑。
“晚晚!”梁双从馆子里小跑出来,长发绑成马尾垂过纤腰,袖管挽起, 露出两截藕臂。她低眉看见奶奶手拿一枚铜币反复摩挲细察,宛如鹤发的天真孩童,赶忙从围裙前兜里另掏出一枚还给遂晚,勾唇笑道:“你来也不唤一声,吃我家包子我还能收你钱不成?”
遂晚没接,摇了摇头,雪腮鼓囊囊的,塞着鲜香多汁的最后一口叉烧包。
待她咽下去,才说,“我给阿婆的,阿婆的包子越做越好吃了。”
梁双妩媚一笑,“那好,奶奶代我收着,记着下回不许给了啊。”
“你这么早上码头啊?”她随口问着,趿着拖鞋踩上石阶。饭馆门大开着,她在门内蹲下身,地面上摆着两只大木盆,里面养着活生生的海鲜。
“没,我老豆不见了,昨晚也没回来,我出来寻寻他。”遂晚说着有些优郁,也走进去,走到梁双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