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119)
遂晩仍站在罗马柱后,不算窄的阴影模糊她清丽容颜,然则她并不会跳舞,自然也没有勇气踏足舞池献丑,与本不在一个世界里的公子哥周旋。
她只是悄悄往光影交界处移步,再次小心翼翼去看盛堂。
他已经订婚……难怪没有女孩子主动上前请他同自己跳舞。
……毕竟未婚妻是家世显赫又才华出众的赵小姐,所以他会包下一艘豪华游轮,买法兰西的护手霜,为对方庆祝生日。
可是赵小姐在这样的场合下,难道不该和他共舞吗?为什么独自弹琴,而让他形单影只呢?
遂晩胡思乱想,眼见盛堂理了理额发,大抵舞池闷热,他又单手解掉衬衫最上方的一粒纽扣。脚步微动,漆亮的鳄鱼纹尖头皮鞋反射一点灯光,好像是想走到钢琴之前、赵小姐身边。
两人隔着钢琴支起的顶盖,韫祎专注地低头弹琴,美妙琴音不绝如缕,支撑着整场舞会俊男靓女的舞步,盛堂自知不好打扰。才顿了顿,终于有擅于交际的名媛按捺不住,一只戴着浅香槟金丝绒长手套的手优雅地伸到他面前,“盛生,可否有幸,占用你一支舞曲的时间?”
遂晩以为他会婉拒,意外的是,不出一秒,他很随性地就答应了。覆上那只戴长手套依然纤细的手,带她滑入舞池。二人舞技势均力敌,女子一路踮足旋转,千层裙翻飞,盛堂则始终应和着她,进退有度,丝丝入扣。
盛堂的加入顷刻引满场注目,整场舞会他矜持枯守,直至尾声终于肯崭露一点舞技。明明琴曲还是未奏完那一支,舞池却似荡开涟漪,余人纷纷引领着自己的舞伴自然而然向外退让,把盛堂和他的舞伴推到舞池中心。
第95章 虞美人(四)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
硕大水晶吊灯如剔透紫藤, 落下的细碎光斑在正下方形成一轮圆月,正笼住跳慢三交谊舞的贵公子和佳丽。遂晚只见绒雾般投落的光晕下,盛堂肩线笔挺,舞步利落, 又很懂照顾搭档, 二人的舞姿融为一体, 一步一旋皆演绎淋漓尽致的浪漫。
他一向……很懂得照顾别人的心意吗?
就像初见时为防她难堪,随手放下奶油蛋糕再未入口……
他本身就是一个温润的人吧, 高山仰止, 令经意或不经意靠近他的人如沐春风。
不, 大约不是“所有”,他对赵小姐, 一定是别出心裁的……
一曲终了,韫祎从容翻过曲谱,再起新曲。感谢演奏者, 场上浪漫延续, 同时却星星点点起了一些与乐音不偕的人声私语。独坐钢琴前的赵小姐, 眼里只有黑白键, 全神贯注, 毫不在意舞池中发生了什么变化。
谁扶了谁的肩、握了谁的手, 谁在和谁跳舞, 都不及耳畔回旋的琴音重要。
梁双饱染红蔻丹的指尖轻拍在咫尺对面男子的胸膛,一退撤出他的环抱。男子正含情脉脉,始料未及,不禁伸长手臂去挽留她,却只握到一片虚空。梁双已经一个旋转投入另一位公子身前。
她侧眸,烟视媚行, 扣着现任舞伴的手,舞步摇曳。自他臂弯处回望先前与她共度三支舞曲的男子,红唇翕动:“周生,险些踩着我脚尖了,改日再玩。”尾音娇媚,扬唇一笑,哪里是嗔怪,分明是勾魂。
周书寅反复回想,自诩舞步娴熟,精通十八般舞艺,岂会犯这等低级错误,惊走美人。思虑片刻无果,遂不再劳神,舞池中繁花三千,各有各的妙处,就近挪到一位小姐身前,绅士邀舞,百分百深情。
原本坐在单人沙发内品红酒的一位先生悄然起身,吸引了遂晩的视线。因为他起身时辄有戴白手套的侍者谦恭地替他拿过酒杯,另一人则双手递上文明棍。
今夜他没戴礼帽,拄着文明棍走向宴会厅正前方,步伐稳重,背影深沉。
水晶吊灯一瞬大亮,舞池中豢养的旖旎无所遁形。年轻男女纷纷停驻舞步,韫祎也在灯光骤亮时抬头看了一眼宴会厅,手底的乐章跟着休止。
炽白金黄交织的灯芒袒露无疑映照一人,也诚然是为那一人亮起的。
原来昏昧光影缔造的温柔迷梦仰赖权盛之人的恩赏,梦醒也由他生杀予夺。
身穿考究黑西装的先生缓步穿行大厅,迈上台阶,面向众人。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跟随一路,但见他面容端方硬朗,眼神深邃,发间夹杂银丝,却梳的一丝不苟。
坐在沙发里的宾客不由起身,韫祎亦起身离开琴凳,面向他亭亭而立。
盛堂放开浅香槟金丝绒手套,颔首向对方致意。
——而后,望向前方那个中年男人,他们的眉眼确乎生得肖似。
盛鸿哲正是要打断舞会的,强势、直白,没有动机,不需要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