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金镶玉(12)

作者:梨亭不悔 阅读记录

盛堂的语气重了些:“遂晚,你读书,不是为效法迂腐文人争自身骨气,也当不止谋取糊口之薪水。除了独善其身,你是否想过读书后投身这个愚昧未完全消除的时代,以新知扶正风气,让国民进步,给国家带来财富。”

“西文译中充其量只是媒介,西学中用讲求学习西方的科学与思想,结合我国的发展道路,使国民受益。不拘学什么,哪怕是外国文学、西语翻译,你能有这份求知若渴的决心已然很好,为何要受制于银钱妄自菲薄?终将本末倒置。你获得的学识,本能给自身和社会带来更多。我很有钱,我自愿资助你,你接受就好。”

他说完,掏出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并不打算要找零。起身生硬地结束这次见面。

“走吧,我送你。”他对遂晚说。

遂晚和他走出咖啡馆,婉拒了他的陪送,竟有些不欢而散。他们一个向南回公馆别墅,一个往北去脏乱闭塞的水尾街。

可谓南辕北辙。

中西女校的校舍仿照西方教堂,红砂岩石塑造尖顶,修建高大拱门与廊柱。

教室内阴凉洁净,桌椅摆放整齐,讲台前悬一面巨大的黑板。窗边阳光浇洒,绿萝蓬勃生长。

两人同桌,遂晚和宁风身量相仿,又走得近,教务员便把她俩安排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遂晚看见黑板一隅的课表,第一堂课讲授新诗,接下去两节连着上外国文学鉴赏,下午还有唱诗。

她掏出崭新的课本,翻开来,目录列一长串中外诗歌杂选。

教务员很快安顿好少女们的座位,铃声响起,新学期头一堂课女孩子们多少感到新鲜,在十几双妙目注视下,一位倜傥的青年男教师夹着课本长腿迈上讲台。

他转过身,手扯了扯颈子前的领结,把领带扶端正,普蓝色衬衫亮面质地,流淌微光。然后他手扶讲台,面对大家,向在座的女学生们浅浅鞠了一躬。

“这个男老师还挺有风度的嘛!”宁风小声说,支颐注视着讲台。

遂晚觉得这个人好生面熟,一时绞尽脑汁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男教师丰神俊朗,背头抹一层发蜡,保持优美造型。欢迎的掌声停歇后,他面带微笑,做了简短的开场白:“同学们好,我姓周,大家可以叫我周老师。”

遂晚遽然想到,这个人就是周书寅!

庆功宴舞会之后,没听梁双再提起过他。那夜斑斓灯彩下,走出舞场,西堤马路车水马龙,遂晚察觉到,他们彼此眼中都有电光石火间碰撞出的情愫,星火未熄,亟待燎原。

真真假假,谓之惊欢,谓之钟情。未想隔夜成烟云。

不过如今,她与梁双之间仿似生出无形隔阂,梁双的事,再不会事无巨细让她知道。

周书寅怎么来中西女校教书了?

在她浅薄的印象里,他是一个及时享乐的花花公子。

书寅让大家翻开课本,他没有从第一课讲起,而是直接跳到《米拉波桥》,这首法兰西情诗。

L'amour s'en va comme cette eau courante

(爱情像这流水一样消亡)

L'amour s'en va

(爱情在消亡)

……

第10章 女校之三 她已从中脱身。

Ni temps passé

(岁月不复返)

Ni les amours reviennent

(爱情也不会再来)

Sous le pont Mirabeau coule la Seine

(米拉波桥下流着塞纳河)

Vienne la nuit sonne l'heure

(任黑夜来临钟声敲响)

Les jours s'en vont je demeure

(光阴流逝而我却留下)

他深情地用法语将全诗朗诵一遍,全情投入,时不时脱稿闭上双眼,手部自然挥洒出一些动作借以抒发情感。

朗诵完后掌声知雷,宁风竟然眼角湿润,偏头哽咽着对遂晚说,“周老师的法文也太深沉浪漫了,就好像这首诗是他亲自创作的一样,真是惹人动情又伤感呢。”

遂晚对这些虚无的浪漫主义不为所动,内心一片漠然冰凉。她垂眸看课本,页脚栏有作者筒介,法国诗人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于1912年创作了这首诗歌。

那一年被称作民国元年,国家推翻腐朽政权,却并没有立刻结束动乱。变革之后往往带来旷日持久的割据,政治、经济、思想、科技百废待兴。

这个年份诞生的法国爱情诗,难免让她唏嘘。书寅在三尺讲台上的深情朗诵,于她也宛如靡靡之音。

遂晚按部就班上了一星期课程,犹不能算适应,无他,只因西方文学与艺术或浪漫或高雅,也表达出极大自由,但她始终不能共情。

周书寅自称学生时代留法,寒暑假会环游欧洲,他讲课幽默风趣,时常掺杂一些西欧的风土人情以及亲历的趣事,为人又洒脱随和,女学生们都很喜欢听他讲课。宁风更是很快为之举手投足间的魅力俘获,俨然成为迷妹。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