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121)
遂晚匆匆洗漱换衣,赶往兴善茶楼。路上她问梁双是如何发现父亲踪迹的,梁双勉强跟上她疾走的步伐,微微喘气说:“早上、早上小刘哥给我送海鲜的时候,我随口一打听,他说他兄弟看见白二叔进兴善茶楼了。”
“我就说吧,你老豆不会不告而别的,他可真会享受,躲进小楼成一统。”
遂晚迁就她,略微放慢步子,让她穿玛丽珍鞋的脚走得不那么辛苦。心里是感激梁双的,到底是她的人脉广。
路过聚今夕,梁阿婆仍坐在包子屉旁,脸上挂着痴呆却乐呵呵的笑容。遂晚见梁双还跟她并肩同行,跟她说:“要不我自己去找吧,你回去看店。”
梁双倒很仗义:“我阿婆帮忙在看,不到中饭点,没那么多客人,找你老豆要紧。我和你同去,还能有个照应。”
“你昨夜,应该玩到很晚吧?”遂晚问,“早起累不累?我昨晚回去倒头就睡,睡得死沉,回去和我阿妈话都没说几句。”说到此处脑中忽又闪现昨夜巷口所见的情景,漆暗中点亮的烟灯如同冥灯,那几个没头没尾的“白”字更成了她难消的心结。
“累有什么办法?”梁双说,“交际拓宽人脉圈子,可饭店也要照常开门啊。不开门营业就赚不到钱,阿婆又要半夜起身多包几十个包子。我置不起新衫,挎不了时新包包……天呐,我水尾街阮玲玉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嫁入豪门啊!”
遂晚说:“昨晚那个周公子看起来像个浪荡公子哥儿,你二话不说就上了他的车当时骇我一跳。他后来……没对你做什么吧?”
“能做什么?”梁双觉得可笑,“只不过是请我吃了点消夜喝了杯薄酒,吹着晚风斜倚栏杆眺望广州塔,顺便睇一睇这座城的灯红酒绿。我摇着酒杯听他倾诉那些富贵闲人才会有的所谓‘心事’,后来时间实在是太晚,他开车把我带回了他的私邸。”
“我在他那宽敞幽静的私邸借宿,使用了洁白的陶瓷浴缸和带柠檬草香气的进口浴液,会打出一浴缸泡泡的那种。”梁双眼瞳中的光采十分欢愉,似乎正在描述她梦想的生活。
“然后我们就在床/榻上共衾而眠,他抱了抱我,再没有做什么出格事了。”梁双咯咯直笑,打趣遂晚,“和他共衾而眠的又不是你,你难为情什么?现在社会上鼓吹做‘新女性’,首要的,便是思想须得放开些。男女之间,玩玩嘛,别当真的就行。”
“他家里在政府部门新闻科挂职,是格外在乎脸面的门第,我敢让他碰,他还怕低了周家的门楣,让竞争者在仕途上钻了空子。”
“男人啊,精着呢,什么是玩,什么是爱,分得清。”
遂晚听后心情复杂,也不知该怎样宽慰梁双,口讷时唯有选择缄默。心疼她的通透,又同时感同身受觉得无力。
——爱情那么纯粹,蝼蚁终日奔忙食不果腹,哪里配奢望爱情呢?
*
聚今夕。
包间里新置了张深棕色皮沙发,靠背厚实,三个少年靠坐在里面还有很宽松的余裕。
面前的方桌上照例摆满粤菜名吃,外加一壶玉醪春。
米酒还剩小半,菜肴却没怎么动。
盛堂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鱼生,配紫苏姜送入口,又挖一小勺蟹子。
“吃啊,”他对坐在身旁的书寅说,“今日你自愿做东,我可是把尝过多次觉得不错的菜色全点了一遍,你好歹品鉴品鉴。”
书寅抬箸望着满桌菜肴,不知从何处下手,目光很快离开桌面,在小包间内逡巡。包间简素洁净,装有一部电话机,吊顶风扇“忽悠忽悠”急转,凉风徐来。
虚掩的门背面挂一幅海报,彩印一位风情女人的背影,手拢长发半回眸。
他喉咙有点发痒,不自觉又拿起酒杯,玉醪春就是这样愈喝愈少的,饮鸩止渴。
“盛堂,还是你知道哥们儿喜好哪一口,红尘市井中竟有这样一间小饭馆,内藏乾坤,珍馐佳酿,真是秀色可餐啊。”他口是心非。
第97章 虞美人(六) 广州第一花花公子。……
盛堂停杯轻笑, 朝外间道:“梁双小姐,烦请添一壶酒。”
“来了。”门很快被推开,梁双走进来,一壶冰镇挂着水露的玉醪春送到书寅面前, 她巧笑倩兮:“慢用, 用什么需要, 再叫我啊。”
说罢,楚腰袅袅走出包间, 门没带紧, 故意留一道缝。
清甜声线和莲步竟似无声的挽留, 书寅只觉得有人拿绒毛尖儿在他心上轻扫,目光透过门缝, 却只看一束虚无的阳光,说是望穿秋水毫不为过。
盛堂轻咳一声:“书寅,你留法四年, 莫不是把母语还回了娘胎里, ‘秀色可餐’是形容人, 还望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