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134)
是时院中又走进一帮人,穿墨黑对襟马褂,为首一人络腮胡子大腹便便,扬手把一只布袋远远照着肖彻甩过去,拇指上箍一枚帝王绿翡翠扳指。
肖彻屈肘将那物挡开,布袋在地上滚了几滚,正巧停在遂晚脚下。布面散开,血淋淋露出一颗人头。
遂晚尖叫一声,连退数步,人头断颈碗口大的血洞赫然触目,两只死不瞑目的眼睛眼球突出,森然盯着她。
她受不了,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早已惊慌失措别开目光,可那景象太过可怖,竟像长在脑海里一样,挥之不去甚至纤毫毕现。
她陡然反应过来那是肖先生的人头。
她对仅一面之缘的阑社大佬印象深刻,毕竟他双腿残废还能生杀予夺,是她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而现在,他身首异处死状惨烈,天生眼白多于眼仁的细眼,瞠目时青白更加喧宾夺主,好似眼瞳被蚕食,将死之时七情六欲来不及外泄,只好带去阴间。
第107章 阿发(五) “你是我女人?”……
肖彻大步奔来飞脚踢开人头, 脚底触及那张面容神色明显一变。络腮胡子戏谑:“阑社已经改姓洪,老残废交代了,肖彻小仔,还不赶紧缴械投降给哥哥们认错, 留你全尸啊!”
其他社团的飞仔在激斗之余好整以暇地调侃, “不地道啊, 凭什么洪社摘了三白眼老残废的项上人头,阑社就要跟你们姓?没有哥几个血洗后方, 你们能赶在前头蛇打七寸?哥几个浴血搏命, 分不到一杯羹”
“至多一个钟, 哪还有什么阑社嘛!”络腮胡子转动扳指打哈哈,“破船还有三斤钉, 谁稀罕,谁拿去!”
肖彻暴怒之下大声嘶吼,牙狠咬住解骨刀刀刃, 用力从刀柄中抽出两支细小尖刀, 套上指根, 是要放手一搏的架势。
忠心的阑社社员以肉身挡住四面八方来索命的飞仔, 给太子爷护驾, 却不过只是给濒临尾声的□□血拼注水, 用血肉横飞拖长看烂的戏码。
肖彻双眼通红, 正要迎面杀上去,忽然余光瞟见身旁的遂晚朝远处走开,竟要抽身而退。
他一把扯住她纤瘦的藕臂,咬牙切齿地威胁:“怎么,这个时候,你想跑?”
遂晚漠然望向面前猩红一片的屠宰场, 再度回望肖彻时,墨玉眸子坚定清冷。
“我想活。”她淡淡说。
“这明显是黑吃黑,这些小社团平素不敢在阑社面前造次,今日却肆无忌惮大开杀戒,说明他们早已得到更厉害之人的授意,联手灭杀阑社。”
这个人,多半就是盛鸿哲。
阑社胆敢绑架他的公子,一而再再而三以此要挟索要巨额赎金。他绝非缺钱,只是十余年没人敢这样骑在他头上呼来喝去。
现在盛堂平安回去,他当然要解决掉手下不听话的狗,再不给它们狂吠伤人的机会——只是不屑于弄脏自己的手,所以借刀杀人,除恶务尽。
“洪社已经和其他社团串通一气,今日这杀局,你就算拼尽浑身力气流干血液,也不过是为豪情葬送性命。”
她用力褪掉肖彻抓在她小臂上的手,“我不想死,我从来不是阑社的人。”
肖彻钳紧她的腕,岂容她挣脱,血瞳怒瞪她,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你亲口认下的契爷,现在你跟我说你不是阑社的人?”
“我是被迫的!当时为了保全家人,我没得选择!”
“白老二欠阑社的债呢!白遂晚,你不要忘了,你是来阑社抵债的!”
“肖先生已经死了!”遂晚凝眸,“我阿爸也死于他手,人死为大,生前恩怨一笔勾销。而且……就像洪天麟说的,马上就没有什么阑社了。”
肖彻被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是时一柄砍刀飞来,他眼疾手快扯着遂晚避过,饶是如此,锋利的刀刃削断少女的额发,在她白皙面颊上带起一溜儿血花。
“肖彻,你放手!”她瞳仁中丝毫没有惊怕,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孤注一掷,只想逃离。
“我不能成为你和阑社的陪葬!”
电光石火间匆匆回顾过往十四年,水尾街散不去的垃圾腐臭和日复一日的海潮声,两条比她年纪还大的货船,阿爸每天开着它们往返朝云码头。
街上的书摊和码头上走下轮船的旅客是她探知世界的出口,她不甘闭塞,想读书,想去更远的地方,她甚至还没有离开过蓬仙港。
那天,那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日子,她始料未及,遭逢重大变故。一切化作梦幻泡影,而命运如此不公,现在,又让她潦草牺牲在社会渣滓暴行的波及下。
她不认!她要逃!
这是她此刻全部的信念。
飞仔们收拾掉阑社的绊脚石,朝肖彻杀来,他竟没有放开遂晚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