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136)
凉水刺激头皮,公共下水道有一股腥腐的气味,夏天直往鼻腔里钻。她洗得很快,冲掉皂角泡沫后像拧衣一样拧了拧长发,没有毛巾,便直接散在身后。
然后她坐在杂卖部门前的石阶上,石阶上原本放着书本和墨水瓶,她把书挪到自己膝头,翻开来,其中一页夹着几张稿纸。她于是旋开墨水瓶盖,用蘸笔蘸墨,在稿纸上抄写起来。
肖彻凝望她的背影,湿漉漉的长发滴着水,半遮半笼曼妙腰线,白衫上洇出一片水渍,空气里弥漫皂角朴素的清香。
他口中含着/鸡仔饼,忘了嚼,已经不酥了,一抿化成渣。
“白遂晚,你饿不饿?”他囫囵咽下去,问她。
“不饿。”
鸡仔饼还剩两块,他折起袋口。“白遂晚,你还回来干什么,我死咗,不是很好吗?”
“我跟你讲话呢,你哪来的钱?又买药又买小食。”
“抄书。”遂晚淡淡回答,笔尖落下一个个隽秀小字。字迹淡了,就蘸一笔墨水,继续抄写。
民国初印刷业已颇具规模,需要抄写的书籍大多是一些前朝经文,书局里只有手抄本。此类典籍受众不广,往往不安排刊印,极个别买主想要私藏,便会出资委托书局找人抄录。
遂晚会写钢笔字,字迹尚算工整清秀,遂从康平书局领了这份活计。两天一宿完成了《洞古经》的抄录,交差时书局文牍伙计见成稿迅速,殊无谬误,划改少之又少,十分欣喜,当即支付银钱收下书稿。
遂晚借机询问是否还有这样的工作可以给她,文牍伙计说他手上暂时没有了,想了想,从书架高层取下一本包在书帙里的本子,“要不这本《白马寺大通》烦请姑娘拿回去抄录,这是同事的顾客所需书稿,暂时还没找到代笔。”
遂晚知他特意关照,颔首谢过,把书抱在怀里,正是现下她膝头摆放这本。《洞古经》所得收入,除去给肖彻买药,买食物和生活用品,所剩无几。
“白遂晚,以后你给我洗衣烧饭,我挣钱养你啊?”肖彻忽然说。
“你养伤吧。”
她专心写字,“我要走了。”
“去哪里?阑社死了那么多兄弟,都是因为你私自放走姓盛的小子!盛家煽动道上的狗杂碎施行报复!现在你打算一走了之?白遂晚,你真是凉薄。”
“没有什么阑社了。”她重申一遍,“从你命手下绑架盛公子开始,就应该料想到不久之后的结局。”她合上书站起身,“我不是阑社的人,我要去谋生,去读书,去念学堂。阿发,江湖不见。”
“读书?念学堂?有屁用!”肖彻攥紧拳,把纸袋中的鸡仔饼捏的粉碎,油花浸出来。可他到底伤病未愈,拳头聚不上力气。
他看见遂晚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甚至不肯等到湿发晾干,只带走她的破书、墨水和笔。
“喂!白遂晚!你又装清高!信不信我把你卖去当/鸡啊!”他怒不可遏在她身后喊。
杂卖部前视野狭窄,遂晚转过侧壁,身影辄消失不见。
*
星期五,授课日之末,放课后,遂晚赶着去康平书局交稿。
她现在已成《外事速览》杂志周刊御用译者之一,主编对她很是欣赏,因她对词句的理解越发火纯青,由她执笔翻译的稿件,语言流畅又不失严谨,报社时常能收到赞扬的反馈,刊行量也在稳步上升。
宋生误打误撞算是她的伯乐,同她的交情自然更不一般,每回见她来都笑嘻嘻的,如同迎接贵客。
第109章 阿发(七) 寄望是他。
今日她照常交付译稿, 主编看过后让账务清结稿酬。遂晚领了稿酬正要走,宋生给她沏了一杯茶,说是新得的凤凰单丛,好东西。
遂晚和他是知交, 也没客套,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馥郁甘醇,确实不错。
眼见宋生嗫嚅忸怩, 她笑问:“无功不受禄, 可是有什么事吗?”
果然她如此善解人意, 宋生喜上眉梢,直言:“的确有一桩私事, 也称不上麻烦事,就是书局的一个彭老板,是我接洽的老主顾, 他十分钦赏白小姐的文笔和才学, 拜托我带话期盼面见, 将心中积压的几个关于辞章的疑问同作者本人商榷探讨。”
原是读者热忱, 遂晚一笑:“那他人现在何处呢?”
宋生说:“彭老板留了府上地址, 若征得白小姐同意, 我这就雇人力车送小姐过去一会。”
遂晚心下古怪, 通常请教会面都是对方登门拜访,再不济也应是约在咖啡馆双方坐下面谈,哪有把人请去府上的。
转念一想这些个老板多好面子,架子拿惯了不肯纡尊降贵会文人墨客,要反客为主,既如此何须急于求教?致信留言亦可。虽这般却也没多言, 她这人一向柔和,应允了宋生,想着快去快回,晚间还要做课业琢磨新译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