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47)
初五他随父母回惠州祭拜阿爷阿嫲,再回到广州已近十五,年尾燃放的烟花爆竹比年初还要炽烈,大家拼命要留住什么似的,他却觉得意兴阑珊。不及有她在那一晚,他拥着她在楼顶露台放呲花,璀璨光华稍纵即逝,却比天幕间次第开落的繁花更动人心魄。
很多细节他很想向她倾吐,又觉得没头没尾,怕打破此间短暂的温馨。
她有一种魔力。
最寻常的一颦一笑在他眼里都生动。
和她共同在实验室度过一天,即便相互之间鲜少有话可讲,重复日复一日的科研工作,也比世家之间沉闷的繁文缛节更让他投入,让他觉得生活值得期待。
他不自觉倾杯,劝诱一般,请她与他对饮,在如此良夜。
一瓶香槟见底,橘红色蜡烛纷纷短去一截,烛泪参差,如瀑垂满烛台。
遂晚瞧见影院门口陆续有人出来,渐渐人群聚集,似是电影散场了,便同盛堂说该走动了,还要去检票子。
盛堂懒懒从沙发椅里起身,披起外套,和她走出西餐厅。过了马路便是明珠影院,检票口已经排起小队,盛堂径直走侧边通道晃了下两张影票,检员毕恭毕敬地请他和遂晚进去。
明珠影院是广州最大的新式影院,修建两年整,去年建成。只有这里能在银幕上看引进的西洋电影,影院效仿西方贩售汽水与爆米花。
盛堂买了超大一桶黄油爆米花抱在怀里,此时离电影开幕尚有一刻钟,阶梯座位上乌压压坐了大片人。他们的座位在四排中,这一排前面专门留了很宽敞的过道,不必让人挨个收脚才能过去。
遂晚坐下,影院里有些热,她除掉开衫。盛堂把爆米花桶塞进她怀里,她尝了一颗,香脆脆甜滋滋的,明明刚才食过晚餐,居然一颗接一颗停不下来。大抵是拒绝不了焦糖的香甜。
盛堂从旁看着,她莹润的指尖拈起焦黄米花球,含蓄地抿进樱唇。鹿儿一样,那模样惹他不禁浅笑。
犹未睇够,骤然灯黯,影院肃静,荧幕上呈现油画一般秾丽的庄园风光,悠扬浑厚的背景乐单独听像一场歌剧。
场景变换,英文字幕滚轴式划过,最后在画面正中出现“Gone with the Wind”严肃正体,停留数秒,徐徐淡出。
随后遂晩停止了嚼爆米花的动作——因为,女主角出场实在太过惊艳,吸引了整个影院所有人的目光!
她拥有天使般无可挑剔的五官,蜷曲长发,华丽洋裙犹如把巨大的奶油蛋糕塔穿在身上。
她看着美丽的千金小姐斯嘉丽,忽然便想到赵韫祎。
第38章 光影之三 紧张她。
电影开篇铺陈了复杂的爱情纠葛, 期间经历战争离乱,令人悲郁。情绪催生酒意发作,时代及命运赋予的流离总是令人疲倦,她自己即便生长在和平年代亦无力改变任何。身似浮萍, 每一步都艰辛, 命运看不见的指掌叫嚣着, 或许下一秒就要夺去她根本承担不起的作为代价。
酒精作祟,抑或共情太深着实消耗了心力, 无力感席卷, 可电影毕竟不是现实, 她也并非身处苦厄之中,所以当她平静下来, 竟然漫生出来之不易的安稳,似乎自己正倚靠在碣石之上,并没有在恶浪滔天的汪洋沉浮……
蓦地音响发出一声尖利的孩童啼哭, 遂晚惊醒, 先看到散落在盛堂西裤上和皮鞋旁的爆米花粒, 随后意识到自己居然靠在他肩头瞌眼瞓。
她赶紧起身, 电影引人入胜的情节顾不上看, 在爆米花桶即将倾倒之际一把抱住, 抬眸发现盛堂正似笑非笑看着她。
她微怔之下立刻去捡拾他西裤上散落的爆米花, “抱歉。”她小声说,这实在太失态。爆米花被她一颗一颗捏起来攥在手心,手腕忽然被盛堂握住。
她没反应过来,只见盛堂低垂的眸光落在她还捏着爆米花球的手上,不对,他其实不是在看她的手, 而是,他的胯。
离得好近,她居然……她羞红了脸。她只是想尽快清理掉他身上的爆米花,脑中没想过逾越的事。
盛堂松开她的腕,若无其事掸掉腿上其余散落的几颗,她俯身用手帕把地上掉落的爆米花归拢,裹进手帕里,在他看来却有几分逃避他的意思。
重新靠坐回椅背上却哪里还食得下剩下大半桶爆米花,分分钟闪回方才窘事。所幸电影传奇曲折苍凉恢宏,又将她深深吸引了去,直至落幕意犹未尽。
观众纷纷起身离席,盛堂同她坐着没动,笑问:“下周末再来重温一遍?”
遂晩抹着湿红眼角,“不了,太震撼,又太唏嘘,经不起多看的。”
他和她身上都已没了干净帕子,他只能用指腹轻轻沾去少女眼尾湿漉漉的水雾,她的泪是克制的,他的触摸也是,蜻蜓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