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堂内心其实并没有多少波澜，影片再深沉，隔着荧幕，他亦只作娱戏。只是难得见她如此感性，他略微被感染。

走出影院时迎面一股潮气，一场电影的功夫竟下起雨，雨势不小，霓虹在瓢泼大雨中光晕涣散色彩模糊。街上许多抱头奔走的人，盛堂的车子就停在影院前的路牙上，在一排自行车中极为显眼，雨线噼啪浇落车面，将黑漆车身洗刷得锃亮。

几步路盛堂脱下外套，展开披在遂晚和他头顶，裹着她跑向车门。面料昂贵的灰呢外套挡着骤雨，跑到车旁，他先拉开副驾车门让她坐进去，随后才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位。

一来一回衬衫不免挂上水痕，车门一关，他抖掉外套上的雨水，扔到后座。车内干燥的空间里，只见雨注沿车窗玻璃蜿蜒流淌。

他和遂晩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雨不见小，他升起雨刮，踩油门发动车子。汽车在夜雨中行驶，前灯打出的两道光柱照见密集雨丝。

“回放园吗？”他稳稳把握方向盘，目视前方，状似不经意问她。

遂晩心中“咯噔”一声，沉默有间，摇头说：“……不了，我回宿舍。”

盛堂不复多言，握紧方向盘拐过一个弯，向广州大学驶去。一时车内鸦寂，除了引擎声和雨声混杂，不闻其它。

车停到宿舍楼下，他见遂晩推开车门，手在头顶搭了个棚，已经跑进单元楼门，又折回来，脸贴在车窗上对他说：“谢谢！”

隔着玻璃和疾雨，他仅能从口型分辨出那两个字。她说完就反身飞快跑开了，他一眨眼只追到素白的背影消失在楼洞，像白蝶。

依稀记得夜雨到底沾湿了她的眼睫与额发，她折回来干什么呢？他好气又好笑，枉他把车停靠得离楼门这样近，原是紧张她淋雨的。

*

翌日，盛堂来到实验室，手腕上吊挂一台英产V.P.Twin胶片相机。

相机用来影几张实验过程及成果的相片，作为论文图示刊发登报。

他这相机是稀罕货，价值不菲，他却说是过生日时候好友随手送给他玩的，没说这位“好友”是赵朗桢，想他和此间二人俱扯不上干系。

平时他是不喜欢影相片的，这部相机一直丢在多宝阁上吃灰，也就心情好时拿起来影些风景，总归懒得用显影液去显，那些风景最后都作罢了，一场也没存下来。而他不影，自有无数小报记者追着他影，是以他英俊的身姿无论如何不会被埋没的。

眼下要摄影的实验是格致科实验室历时一年最重要的科研成果之一，是李徊和他的心血。期间曾失败过上百次，耗费的物力精力不可估量。经过不断改进修正谬误，最终成功研制出了新型钢板，强度大幅提升，性能优越且造价相对低廉，可用于投产，打破国内一味依赖西方进口军用钢材的局面。

他们打算藉此撰写论文，除了在学界发声，广而告之宝贵的科研成果，更多的是希望获得工厂的青睐，通过舆论效应为民族企业争取一席之地。

他影得很认真，从早到晚，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遂晚则帮李徊打下手，控制实验参数，监测实验过程。

她有时忍不住去看盛堂，泛金镜腿架在耳际、透明镜片下他目光专注深凝，镜头就像他的眼晴，凝视实验台上的金属件。

他靠近回转炉尾部持相机探身，不顾冶炼时高温熔水蔓延的热浪，甚至不顾危险，屈臂去影熔炼的画面。高温迅速令他前额和手背生出一层汗珠，继而发梢聚起汗滴，胸膛前洇湿一片，指间滑得快要抓不住相机。

影完几张他只短暂抬臂揩去淋滴大汗，又趁冶炼刚结束弯身影下残渣被倾倒出炉的情景。这些都将成为极其珍贵的影像资料，在国内独一无二，有极大的参考价值。

第39章 光影之四 寂寞独行。

影完几张他只短暂抬臂揩去淋滴大汗, 又趁冶炼刚结束弯身影下残渣被倾倒出炉的情景。这些都将成为极其珍贵的影像资料，在国内独一无二，有极大的参考价值。

遂晚递来投过水的湿毛中给他擦汗，盛堂接过, 潦草擦了擦侧颊和脖颈。他在木椅上歇下, 等钢材冷却定型、脱模机加, 等残渣冷却分析产物，继续影剩余的相片。

正觉得有些口渴, 想起身从桌上的暖瓶里倒水来喝, 遂晚端来他的杯。杯中橙黄的甜汤飘散淡淡橙子香。

他一笑, 端过杯耳大口饮下，浸润肺腑的同时橙子味充盈口腔。是她会冲调出的饮品, 淡凉清甜，没那么甜腻。

“很好饮。”他说，果汁饮尽。

遂晚浅笑。

她观他钟意橙子汽水, 香水也喷橘调, 便从物理系同学那里买来一袋其从国外带回的果珍。冲泡的果珍虽然比不上冰镇橙子汽水怡口, 却能随时冲来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