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93)
少年转过身来,无疑是盛堂,他朝她微笑,亦真亦幻的清俊容颜,然后他合上报纸,摘下眼镜挂在衬衫口袋上,向她伸出手。
她轻易便受蛊,脚步微抬,不假思索便要向他走去。身体已能感受到脚底离地的不真实感。
她不想眼前凶险的枪口干扰幻象,于是安然闭上眼,死生,本为虚诞。
“砰——”起初干脆的枪响,随即混入惊呼,不止一人的惊呼,中文法文交织,嘈杂,混乱。
她嗅到鲜血的味道,前胸和后肩同时体会剧痛,沦肌浃髓。好像之前的某道伤口崩裂,要将她的躯体劈为两半,却不及无尽的锥心之痛,毁殇意志。氧气一丝一丝从肺部游散,生命衰竭面前,她只配体会涸辙之鲋的绝望。
软倒之际,后腰似乎抵上一条坚朗的手臂,但与疼痛相比,那感触丝毫不真切了,宛如坠入棉团。
罗浮——
会场肃静,针落可闻。威廉看着倒在他枪下的少女,白衫上赫然开一个血洞。
短暂鉴赏过手中的凶器,他把阴鸷的目光投向朗桢,这位“见义勇为”的中国人在最后关头扼住他的手腕,试图向上扭转枪口位置,可惜腕力不济,软弱的黄种人,在他坚持向下开枪的反作用力下,子弹虽然射偏,却改变不了结局。
枪打出头鸟,以儆效尤。
他以为自己习得的两句中式谚语形容这个场合,十分贴切。
*
转醒前意识恢复,遂晚却疲倦地张不开眼皮。宛如被梦魇附身,梦寐中她和无穷魔影缠斗,经历好长一段沉重的苦厄,精疲力竭。
噩梦里的场景早已模糊不清,她只记得处境里那种感受,不见天日的梅雨天,阴湿纠缠发肤,再不睁眼,天也要漏出窟窿。
少顷光亮晃眼,她用手挡在眼睫,轻微的动作猝然牵扯出钻心剧痛,她本能地缩手捂住痛源——来自左胸口的某个位置,毗邻心脏。
第75章 遥遥之一 素靥安淡。
眼睛逐渐适应房间里的白炽灯光线, 是一间洁净的病房,只不过床榻与立柜皆是豪华繁复的西洋风格。床头柜上摆放一只孔雀蓝格雷琉璃花瓶,插满新鲜百合。瓶身优雅的浮雕立绘,居然粉饰出一丝安宁浪漫的情调。
她身着干燥的浅蝶豆蓝病患服, 身子缩在轻软被褥里, 透过窗棂, 却见林立的尖顶建筑,于是知晓自己其实冇离开过洋人在中国土地上强行划分统治的、名为“租界”的囹圄。
昏迷前的情形星点倒映在脑海, 她只记得子弹穿透□□, 性命被夺取的顷刻, 疼痛虽然剧烈,其实并非难以承受。因为痛感不会延续太久, 很快她将得解脱。
她以为她已经死去了。
创伤重症监护室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来人见她转醒先是一愣,随后快步走到病床边。
是赵朗桢。
他马上脱掉西装外套, 丢进立柜里, 饶是如此, 遂晚依然嗅到淡淡的烟草气味。
方才他守在门外站在门廊上吸烟, 烟味定然沾染在衣服上。他不忍刺激到甫在鬼门关经历一遭的少女。
“遂晚, 有否感到身体哪里不适?”他关切地询问。看见少女如薄纸一般平躺在病床上, 面色苍白, 他顿生悔愧,立刻又说:“定然是全身上下哪里都疼的,你已昏迷三日,短短三日,枪伤怎会愈合,你莫讲话, 我这就叫医生来,为你做一个系统性的检查。”言罢抬手按响病床床头的呼叫铃。
“我为何会在租界里的医院?”她开口,嗓音沙哑地让人心疼。
朗桢从水壶中倒了一杯温水给她,他甚少服侍别人,因此动作生硬稍显笨拙。遂晚坐起身,就着他的手臂饮了水,吞咽时,肺腑内疼痛不止。她勉力饮下一半,实在难以为继。
朗桢无奈放下杯,轻轻扶她躺回床上。“抱歉遂晚,你暂时被扣押在法租界,这里是圣玛利亚医院。”
“当日威廉肆无忌惮当众向你开枪,在中法两国政要面前引发轩然大波,为防止舆论发酵,他们不允许你离开租界,只能把你送来这所租界内由法兰西人开设的医院。”他眉心凝重,素来深邃的双眸更如含金淬铁,“遂晚,我已在极力斡旋,只是……还尚未有结果。”
他眉宇间愧色与不忍愈浓,当日冲动行事,同法国大使动手,有违规制,他已被外交部宣判革去外交次长一职三个月。虽顺应政府的意思息事避祸,但在复职之前,他手中不握任何权力。
遂晚淡淡摇了摇头,她无力说话,但眸光哀柔,并未责怪朗桢。
是时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推器具车的护士一并入内。金发护士见病人醒来,不过气色十分虚弱,于是熟练地为她接心电图机导联线。五颜六色的导联线隔着病患服接在遂晚胸骨位置,护士按下心电图机启动钮子,仪器屏幕上出现起伏的波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