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94)
法国医生看了一眼,叽里呱啦讲出一串法文。
护士不得不充当翻译,用蹩脚怪调的中文复述:“迪克医生讲,病人已经完全脱离生命危险,子弹擦着心脏穿过,距离仅有一寸,又射入病人曾受旧伤的左肩胛骨,造成二次骨裂。这种凶险的情况,迪克医生与我私下探讨,病人生还的可能性不大,很有可能在重度昏迷中辞世。没想到这位小姐凭借极其顽强的心力,居然转醒,真是奇迹。”
之后遂晚配合医生做了身体全面的检查,除了血糖偏低,以及骨裂需要静养待其愈合,并未发现其他凶险的症状。
子弹造成的二次骨裂较第一次稍轻,不必采取辅助措施,只需尽量避免病人身体移动,使骨细胞自发分裂弥合便可。不过等麻醉失效,创口一定是疼痛难耐的。
护士小姐给遂晚挂上青霉素与葡萄糖,针尖埋入细薄皮肤,晶莹液体开始输送进入血管。朗桢陪在病床边,全程深凝着眉,担心之色昭然。药液中含有致人睡眠的成分,也是为了强制病人休息,遂晚很快眼皮沉坠,再度睡去。
朗桢低声同医生交谈遂晚的状况,事无巨细询问留院监护期间的一切注意事项。及医生和护士离开,他仍留在病房里,呆呆望着沉眠的少女,青丝堆拥在雪白枕面。
那日他抱起她离开会客厅,她亦是这般面如金纸。胸口汩汩冒血不止,瘦弱的身体很轻,很凉,像是死去了,又像是睡去了。
素靥安淡,不见痛苦,仿佛意识离去之际,她最后感知的是一些愉悦又充满希冀的事。
可是现在在药力作用下,她疏淡的柳眉微微蹙着,朗桢不禁上前,抬起指腹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少女的眉心颤动一下,她的肌肤细腻又敏感,触碰直如惊破一池春水。
朗桢收回手,又默然在她身畔站了良久,明知只是徒劳。暮色临窗,连夕阳都错过了。
他从立柜里取出西装外套,烟味散的干净,他披在身上,返回床边,为她掖好被角,方才离去。
朗桢每日都来。他被暂停职务,如一只连轴转的陀螺骤然停止鞭策,松缓下来,倒是获得职业生涯中一段难得的闲暇。
父亲正在气头上,朗桢明白,虎毒不食子,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会做出弃卒保车之举,以平息法国驻华大使馆险些发生枪击华人事件之色厉胆薄。
俗务与勾心斗角且放一边,他来探遂晚时常会在花店包一束鲜花,白百合居多,点缀绣球菊与洋桔梗。
很多次,他拿起白玫瑰,想放进花束中,哪怕只是一只,也让她知晓他的心意。只是踌躇后,又放回花筐。
一天之中,他多是无言陪伴着她。圣玛利亚医院按时送来三餐,纯西式的餐品,他作为陪护,也享有一份。于是陪她一起在简易的床桌上用餐。
她不喜食肉与蛋,却喜爱水果、时蔬和鱼。未免浪费,就会把餐盒里食不下的夹给他。他则不厌其烦地温言劝导,望她多食一些,不要挑食。虽然无果。
第76章 遥遥之二 我已迫切想要归国,回到故乡……
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 可称得上是迄今为止生命中最松弛悦然的时光。如果可以,他竟奢望陪她一直在医院住下去,三餐,四季, 朝朝暮暮。起心动念后, 又觉得自己太过自私了。
遂晚却很淡漠, 她有劝过朗桢,时间宝贵, 不必耗费在病房里的。她并非不能自理, 亦并非, 第一次入住医院,纵然身畔亲挚凋零, 实则她却已是孤独惯了,心门闭锁,不肯接受旁人的关怀。
朗桢笑笑, 藉口说她受伤毕竟因他而起, 若非他一意邀请她担当翻译, 她也不必遭受这无妄之灾。说来倒是他始终感到亏欠, 他是自愿照料她的, 冇咩予求, 盼她不要拒绝。
遂晚不再坚持, 任由他。
圣玛利亚医院提供最先进的治疗,两个星期后,医生同意她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她已能够下地,只是创伤未愈,行走几步辄浑身疲累。
朗桢知她平素喜欢读书看报,每天都会给她带时新的报刊。《国际要闻》与《广州日报》是必需, 另有一些全英文的西洋刊物,他也会带来与她一同阅览,之后彼此简略交流些评鉴。
晨昏易逝,他应允遂晚,他在她身边,她有任何需要,他一定会极力满足。只是从未听她提出过任何要求。他以为她仍旧见外,边界感太强,不过自遇见她时她便是这副疏离的性情,她是独特的,他依然会无条件陪伴她,她绝不需要改变。
等遂晚的身体再恢复一些,精力增长,阅读之余,她开始用自来水笔在信笺上写一些文字。
她写字的时候并非聚精会神,而总是目光出离,似乎忆及一些渺远的人和事,朗桢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他观察到她间歇许久才落笔,写一二行,复冥思好长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