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根紧绷的手指即将压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朱晓路！”

一声低喝如同冰冷的投枪，猛地扎破他高度集中的精神壁垒。

朱晓路浑身一激灵，相机差点脱手。他霍然转身，镜头本能地对准了声音的来源。

林薇的身影冲了出来，栗色的短发被雾气濡湿，几缕狼狈地贴在额角。她脸上精致的妆容花了，眼底布满了熬夜的红血丝，曾经闪烁着对流量无限渴望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某种朱晓路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焦灼和恐惧。

她根本没在意那个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自己，几步冲到朱晓路面前，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放下！”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嘶哑，劈手就去抢夺朱晓路手中的相机，“昨天不是已经跟你说了么，不能拍！不能报！张主任的事绝对不能现在报出去。”

朱晓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臂一扬，避开了林薇伸过来的手。相机沉甸甸的重量提醒着他此刻肩负的重量。愤怒的火苗“腾”地一下在他眼中燃起，烧掉了最后一丝犹豫。

“林薇！你疯了？！”朱晓路的声音猛地拔高，在死寂的清晨显得异常刺耳，他瞪着眼前这个曾经为了流量不择手段的自媒体人，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头顶，“职业暴露！你以前不是闻着血腥味就往上扑吗？现在装什么圣人？怕了？被那辆破摩托吓破胆了？！”巷口那两点猩红尾灯带来的冰冷压迫感，似乎又顺着记忆的缝隙钻了回来。

“你懂个屁！”林薇像是被彻底点燃了，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那不是示弱的泪水，而是被巨大的无力感和亲眼所见的惨烈逼出的生理反应。

她猛地抬手，指向隔离区深处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手指抖得厉害，声音却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悲愤：

“怕？我是怕！我怕得要死！我怕的不是摩托，不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王八蛋！我怕的是人心！”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强行压住，“我这几天就在里面！端屎倒尿，给病人擦身，给累瘫的护士替班！我亲眼看见的！朱晓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生生抠出来的血块：

“昨天夜里就在那间抢救室！张静和！她的手被带着病人血的针头扎伤！她不知道吗？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可那病人就卡着一口气，脸憋得跟紫茄子一样！张静和她就那么站着！手都没抖一下地继续给病人治疗！”

林薇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绝望：

“她旁边的小护士，吓得腿都软了，想拉她。她吼…她就吼了一句：‘按住他！别管我！’朱晓路，你告诉我，这画面你现在拍出去，发出去，标题怎么写？！‘无畏天使，舍身救人’？哈！多感人！多正能量！流量能冲到天上去！”

她死死盯着朱晓路，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火焰：

“然后呢？！然后会怎么样？！外面的人只会看到‘省专家也中招了’！‘最高防护也挡不住’！‘五彩镇彻底完了’！恐慌会像野火一样烧起来！会烧掉所有理智！那些还在里面拼命的医生护士，他们怎么办？！他们会被当成瘟神！这种事情在以往地疫情中又不是没出现过。张静和她醒了要是知道，她豁出命去救的人，因为她的事被报道，被千夫所指，她会怎么想？！”

林薇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破碎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神疲惫却异常清醒地看着朱晓路，一字一句：

“我不是不让你报。朱晓路，我林薇没你想的那么高尚，但我也不是畜生！真相要报，但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等张主任脱离危险，等疾控拿出更明确的说法，等局面稍微稳一点，行不行？”

最后三个字，近乎哀求。

那张曾经写满精明算计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被现实狠狠碾过后的、带着血痕的

恳切。

她不再是那个挥舞着“大嘴”旗帜的流量猎手，更像一个在风暴边缘被撕扯得遍体鳞伤、却还想护住一点烛光的普通人。

朱晓路举着相机的手臂，不知何时已颓然垂下。相机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他的腿侧。林薇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他翻腾的怒火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许久，他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相机被无声地塞回了背包深处，拉链闭合的轻响，如同一声妥协的叹息。

不久前，他还拦着林薇追热点博流量的行为，现在反过来了，林薇在隔离点做了几天志愿者，开始反过来拦着他，让他顾全大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