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他们颇为自得的演说，薇薇安一心二用，在琢磨决策会上会被问到些什么。

高高在上的委员们，绝非每个行业都懂，但总不能显得不懂。多数时候，他们只是按照通用逻辑，追问一系列固定问题：市场规模、消费场景、盈利模式、财务模型、退出路径、回购条款……等等。

而这追问是否理性犀利，决策意见最终为“是”或“否”，许多时候并不在于项目本身，而取决于一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考量。譬如，自己与责任董事关系如何，有无罅隙。关系不错的话，谁都乐意行个顺水人情。

反正花的也不是他们自己的钱。

功成必然有我。至于功败……那自然是大家的事。

差不多了。薇薇安知道，再多问下去，也只会听到空洞的漂亮话，于是礼貌提出结束。她打算回公司跟贾岚汇报情况。杨子琪照例懒得再折腾回公司，有了此前教训，薇薇安连声答应：“你自己安排就好了。”

回到公司，薇薇安便去敲贾岚的门，他也急着听汇报。

“个人角度，我当然很希望投成，但目前感觉稍有一些负面。”薇薇安字斟句酌。

贾岚抱着双臂，朝后靠在椅背上：“你说说看。”

“投新消费新零售的逻辑在于scalability，前提是单店模型足够科学和可复制，加上本土经验足、运营能力强。但这两位创始人都没有餐饮零售业的经验，甚至回国都还没两年。目前看，品牌调性是有的，也有一定经过验证的客群，但运营、拓店上面有很大短板。这个需求又太窄，放一两千万进去而期望未来有很高回报，我个人觉得这类项目好像不是我们这样的机构应该投的。”

她知道这项目是贾岚推动的，他一定有倾向性。可现场看到的情况，又不能不视而不见。于是一口气说完，以免被打断。

贾岚仿佛有些意外：“你考虑的点没有错，逻辑也对。但我们只是财务投资人，是不是不应该越俎代庖，过度考虑非财务投资人要关心的问题？”

薇薇安等他说下去。

“是谁说的来着，做投资不是养儿子，而是养猪。话糙理不糙。养猪就是为了趁着膘肥体壮卖掉。我们又不做产业，你就负责做好交易结构、财务预测和主要条款，growthmodel要做得够solid，别有大问题就行。我个人觉得啊，如果downside对基金业绩没有特别大的影响，还是可以试一试。你看呢？”

这倾向性已经不能更明显了。

薇薇安想了想，补充了一点忧虑：“我稍微有点担心，基金portfolio现状不是太乐观，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小项目的失败，LP也可能会有意见。还有，这种体量不大但名气很大的网红项目，也比较容易被媒体拿出来反复做文章，恐怕对公司品牌会有影响。”

贾岚笑着摇摇头，伸了个懒腰，将双头枕于脑后，半躺在办公椅上：“Vivian啊Vivian，你真是t可爱。道理都没错啊，但你觉得这是你或者我这个层面应该关注的问题么。”

薇薇安懂了。

但她还是坚持在投资协议中设置对赌条款，业绩目标不必十分激进，但需要加上以本金＋12%年化回报的回购保底条款。

贾岚摇头说：“技术角度，加上也行吧。但要是真出问题，回购谈何容易。对赌条款从来都是自己骗自己的。”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通过FA跟公司沟通，不消一天，就将投资协议草稿发来，戴齐和Amy对主要条款无异议，只是做了一些无伤大雅的措辞修订。

薇薇安有些意外。通常，双方会在回购条款上反复纠结修改，没想到二人这样干脆，可见他们拿钱之心切。之前传说的战略投资人，大概率是不存在的。或者对方只是在社交场合客气一两句，便被他们拿出来忽悠。

照理说，这类企业现金流都非常好，根本不愁钱。戴齐和Amy怎么竟这样着急，薇薇安忽然有点警觉。

但此事拖延许久，也算有了阶段性成果。她安慰自己，不必多想。一场战争打输，必定不是一线小兵的错。身在高位的人都各怀心思，她一个小兵，又何必胶柱鼓瑟。

她匆匆离开办公室，今天还有任务。

前不久，大学同学周林发来消息，给她派了任务。

周林曾明确表达喜欢过薇薇安，毕业时给她写了长达13页的表白信。那完全不能称之为情书，而是一篇结构严谨的议论文，论述他如何对薇薇安青眼有加。但这整整13页的信里，毫无“求爱”之意，只是在“告知”。

但她对周林毫无男女之情，无论同窗时候，还是表白那刻。难得的是，两个人并没有就此断绝联系，倒成了不错的朋友。男女之间在彻底去掉那一层似是而非的张力后，才可以做真朋友。因为没有彼此试探，相互猜测，反而变得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