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顺与长生(出版书)(11)
头一天上班长生把美顺带到厂里后,就看见公公,公公把美顺领到食堂门口后,却不进去,说:“你进去吧,有人等你。”美顺小心翼翼地走进食堂,就看见英姐。英姐跑过来,笑着说:“你就是美顺吧?”后来英姐说:“打一看见你,我就喜欢上了,就觉着咱们俩有缘。”奇怪的是,美顺看见英姐笑着跑过来时,原本紧张的身体一下放松了,事前谁也没告诉她,她就知道自己一定和这个人在一起了。
英姐说:“咱俩专管烙饼。不管其他人多么忙你都不用出去。”
中午卖饭,美顺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坐在一间屋里吃饭,一拨又一拨,来来走走,一眼望去,座位上全是人。打菜买饭的窗口有七八个,排成长队。她和英姐单摆一摊,各种饼。后面也是一大长队,忙得头上冒汗。初来乍到,常有人指指点点看美顺,悄声问英姐:“谁呀?新来的?”英姐说:“别瞎问,赵厂长的儿媳妇儿。”听了,有人忙冲美顺点头笑,有人捂住嘴走开,有人不免更多看几眼,还有人走到远处,拉住几人指点着美顺笑。
借着回灶间取饼,美顺掉了几滴泪,擦干净,回来接着忙。
英姐不但会烙大饼,还会烙烧饼、火烧、馅饼、糖饼、肉饼。怎么做,到什么火候,都教美顺。所以很快,美顺都学会了。
美顺不怕干活,唯一怵头的就是卖饭,不认识饭票。偏英姐一定要美顺卖,刚开始,饭票由英姐收,美顺只管递饼。吃罢午饭,两人会坐在灶间整理收上来的饭票。英姐一边整理一边告诉美顺,比如红色的饭票是一元钱,绿色两元,黄色五角,棕色五分。有时问美顺:“这是多少?”美顺上过一年级,认识一二三,简单的加减也可以算,加上用心,只几天就记住了,看颜色就知道是多少钱。英姐就让美顺也收饭票,见美顺算得慢了也不说什么。下午和美顺一块整理饭票,一会一问:“你手里有多少了?加一起是多少?”天天如此,竟让美顺养成了一边收拾一边计算的习惯。再卖饼时,速度就快了。
月底,管食堂的张科长把美顺叫了去,给她六百块钱,让她签字。美顺红了脸,歪歪扭扭写下名字。科长看了,皱皱眉,说:“这是你的工资,咱食堂你最多,他们都四百八。别和他们说啊。”
美顺千恩万谢后回到灶间。英姐问:“开支啦?”美顺喜滋滋地笑。英姐问:“多少?”美顺为难了,支支吾吾不说。英姐说:“怎么啦?保密呀,放心,不找你借。”美顺没法了,趴到英姐耳边说:“六百,咱科长不让说呢。”英姐说:“真不少。照顾你呢,他们才四百八。小枝年头最长,手艺好,白天上了晚上还盯夜餐,才开五百八呢。”美顺就愣了,觉得对不起英姐,怯怯地问:“师傅,你开多少?”英姐说:“我呀,连工资带奖金,一千三吧。”美顺蒙了,想不明白。过了一会儿才问:“我不是最多吗?”英姐说:“是呀。”看看美顺,恍然大悟,说:“你没明白吧?我北京的,正式职工。你不是外地的吗?是临时工。咱食堂临时工十多个呢。临时工里你最多,明白不?”
美顺摇头,怯怯地小声问:“那,那,长生呢?”
“长生?赵厂长的儿子?哎,他挣多少钱你不知道?嘿,真行,真是我的傻妹妹,告诉你吧,比我多!他在技术科,奖金高多了,就算拿最少吧,也得一千七八,不少挣。”
下班回家的路上,有个小花园,美顺让长生把车拐到里面,站到他身前想把长生的工资问明白。长生坐在车上笑,说:“在妈那儿呢,每回就给八百的,我自己拿起一百。”美顺站在长生面前哭了。长生问:“怎么了?怎么了?”美顺不哭出声,看着长生,任眼泪汩汩地流。长生抱住美顺,说:“小媳妇儿,你别哭,你别哭。”不知为啥,他也流了泪。
美顺擦干泪,托起长生的头,看着他,问:“长生,你爱我不?”长生说:“爱,我爱。”美顺问:“你看不起我农村人不?”长生说:“不,我不。”美顺说:“不兴哭,大男人呢,顶个天呢。活要站直了,不兴哭。”长生说:“你哭。”美顺说:“我没哭。长生你听好呢,往后我再也不哭了。你也不兴哭,你要哭,我就跑了,跑可远可远的,让你找不到!”长生一把擦干了泪,严肃地看着美顺,说:“我不哭,我永不哭,你别跑。”
美顺点点头:“今天的事,回家不兴和爹妈说呢,听见不?”长生说:“我不说,我就不说。小媳妇儿,我听见了,我记住了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