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顺与长生(出版书)(10)
也就三个月前,长生和美顺抱着牛牛还去看望舅姥爷,舅姥爷丝毫不是有病的样子。只隔三个多月没见,舅姥爷完全变了,原来虽瘦,却显健康。面色红润,现在瘦得几乎脱形,脸暗黄,原来的黑头发,白了许多,顿时苍老了,五十几的人,倒像六十几的样子。
舅姥爷还能笑,说我没事,长了个小肿瘤,礼拜一手术。手术完就没事了。美顺已经被婆婆叮嘱过,什么都不敢说。只是眼圈红了,赶紧出来,说礼拜一我来。
走出病房,舅姥姥说:“谁知道一个嗓子疼,竟成癌了,到这里一查就说晚期,到礼拜一手术还不知怎么样。”二舅说:“妈,你别这样,谁知道会这样?只能尽人力,听天命了。”
下了病房楼,美顺就哭了,流了一路的眼泪。长生不会安慰人,陪着美顺,默默到家。
不到两个月的工夫,舅姥爷就走了。火化那天美顺也去了,在护送舅姥爷送火化炉的路上,突然想起最后一回看舅姥爷,那时手术后的舅姥爷已经不能说话,憔悴的眼窝都陷进了眼眶。正赶上舅姥姥在喂舅姥爷喝奶,美顺接过来,一勺勺喂。舅姥爷认出了美顺,支吾两声不知什么话,伸手慢慢地抓住美顺,深陷在眼窝里的黑眼珠盯着美顺,似乎想说话,美顺刚叫了一声舅姥爷,就见舅姥爷眼里大滴的眼泪滚出来,抓住自己手的那只手颤颤地使劲,然后唔唔的,一个老人就哭了……
眼看着舅姥爷的尸体推进焚化炉,美顺跪倒,放声大哭。
这时候她才明白当时的舅姥爷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有话要说,却说不出来。
在北京,美顺曾把舅姥爷当娘家人——唯一的亲人。结婚之后,自己一个人去舅姥爷家只有一回,可惜没见着,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妈站在上一层楼梯上,俯看着美顺说:“他们上班了。”
那天,美顺在舅姥爷门前又站了一会儿才下楼,去公交站。左手一袋水果,右手一箱牛奶。走出不远,美顺停下,转回头望着舅姥爷家紧闭的窗户,下意识希望窗户开着,证明老两口在家,脑海里却突然冒出舅姥爷那句话:“你公公是我的老同学,我们不错,你要真同意,就踏踏实实过,不能半道离婚,说话做事别让公婆说出什么。要不我为难,朋友成仇人了。”
那天在公交车上,美顺突然明白:其实没有娘家人,连个知根知底的亲人也没有,想在北京活着,只有靠自己。
虽然如此,舅姥爷还是可以看望的亲人,过年过节还有一家人走动。且每次去了,舅姥爷都会背着长生问美顺怎么样啊?美顺都说好,知道除好之外,说别的没用。有一回要走时,喝过酒的舅姥爷突然拍着长生的肩膀说:“要对美顺好,不能欺负我们。”就这个我们,让美顺听了,瞬间温暖。
现在舅姥爷走了,美顺哭得起不来,难说是因为舅姥爷走,还是哭自己。
奇怪的是,从那天后,美顺的奶水渐少,有时竟不能让牛牛吃饱,还被嘬得乳头生疼。婆婆颇不乐意地说:“这就是哭的,不让你去好了。”买了许多奶粉,牛牛也能喝,喝得很香。
隔一段时间,美顺抱着牛牛去看舅姥姥,敲门出来的却是个陌生人,说这房我们通过中介买的,原来是谁住不知道。
美顺在楼道里等了许久,终于看见那个大妈,说八成是和儿子过去了。
美顺不知道几个舅舅小姨住哪儿,也没有他们的电话或者呼机号。
后来美顺经常想,舅姥爷就像神一样,忽然来了,忽然走了,以至几回在梦里看见舅姥爷,都是一把挺长的白胡子,衣服飘飘的在天上飞,手里的红绳四处抛撒。有一根没人拿,落在地上,被美顺捡起来了。
第5章
牛牛一岁多时,婆婆退休了,自此再也离不开牛牛,晚上睡觉都要在一起,一刻不能分开。
小两口便只在婆婆家吃饭,奶孩子。等孩子吃饱睡下,天也黑了,回家睡觉。
公公终于给美顺找了工作,就在电厂食堂上班。长生骑摩托车,带着美顺一起上下班。美顺喜欢这个感觉:偌大一个北京城里,长生才是她的依靠。
美顺在食堂烙饼。烙饼间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美顺,一个是美顺师傅,大家喊她英姐。美顺初来乍到,以为人家就姓英,就“英师傅,英师傅”地叫。英姐就笑,说:“我不姓英,我不姓英。”
头天上班,长生跑来三次,每次来都冲英姐说:“我媳妇儿,这是我媳妇儿。”第三次又来,英姐笑弯了腰:“知道知道,你媳妇儿,跑不了呀。”
美顺臊得不行。英姐说:“臊什么,傻子真心疼你,多好。”说完了,觉得不对,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成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