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顺与长生(出版书)(9)
以后牛牛添个毛病,只要奶奶在家,拉屎撒尿都转着头找奶奶。弄得美顺心里酸溜溜的,不免有些吃醋。
总之,牛牛是个宝,家中的欢喜佛,全家人的生活都因有了牛牛而喜趣横生。
牛牛这么好,可牛牛的户口成了大问题,眼瞅着半岁多了,冷不丁有时会叫妈了,户口还没上呢。
牛牛出生在北京,爸爸是北京人,爷爷、奶奶都是北京人。可牛牛当不了北京人,必须当外地人。美顺千里迢迢,翻山越岭嫁到北京,帮着一个成不了家的北京人成了家,又生个大胖小子,美顺也不能当北京人,只能当外地人。婆婆说要等美顺四十五周岁了,还踏实地和长生在一起,没离婚,那时才可以请求当个北京人。
北京人就那么金贵吗?每当这么想的时候,美顺的脑海里就浮现出爹娘要把自己嫁到北京的喜兴,心里还会泛起酸楚。更想不通的是,牛牛是北京人的根,为啥也当不了北京人?就因为滋养根的那块土不是北京的土?
这天周日,吃过午饭,长生跑出去打球,美顺喂饱牛牛后拍了嗝,把他放倒在床,拍着,哄他睡,拍着,拍着,自己也迷迷糊糊瞌睡起来。
迷糊中,觉着婆婆进屋,给牛牛掖了掖被,带上门出去了。
生孩子前,美顺从不午睡。有了牛牛后有时陪他瞌睡一会儿。十来分钟,美顺就醒了,躺在那里,歪着身子,静静地看着儿子睡。隐隐地从客厅里传来婆婆的问话:“怎么就不行呢?”
美顺早已习惯了公婆午睡,所以醒了也不出屋,以免打搅他们。今天他们没睡,有点怪。就听公公小声说:“唉,你怎么不动脑子呢?是,凭我的关系,占咱厂一个进京名额把她办进来,一句话的事。这么些年了,严书记、黄厂长,肯定点头。可你看长生那样儿能笼住媳妇儿吗?一旦进厂当了工人,有了户口,不跟长生了,要离,找谁去?法院也挡不住人家离婚吧?到那时,房子、钱,都有人家一半,再带走牛牛。你动动脑子吧!”
“动脑子?可咱大孙子的户口上不来呀。”
“这个急什么?先回媳妇老家上。过上两年,找分局户管科老赵办。”
“他能办?”
“他巴不得呢。他儿子在咱厂技术科,不是我说话,他能评上初工,分房……”
美顺听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听见婆婆叹气:“唉,弄这么个半傻不荼的儿子,窝憋死我了。”
美顺歪在床上,张大嘴,想“噢”地尖叫一声,她没敢。两行泪流下来,往耳眼里淌。用手抹了去,把脸贴在儿子的小脸上,轻轻地贴,轻轻地贴,儿子的小脸好热乎呀。
晚间熄了灯,被窝里问长生:“咱爸本事大不?”长生说:“大,厂里人都怕呢。”
“咱爸是个大头头?”
“嗯,连我们处长都被他批评呢。”
“那,咱爸能把我户口弄进来不?”
“不知道。”
“你咋不知道,你问咱爸吗?”
“不,不问。”
“咋个不问?”
“爸揍我。”
美顺掀起被,啪啪地打长生,长生嘎嘎笑,说:“媳妇儿不打人,媳妇儿不打人。”就势爬到美顺身上来。美顺任他弄,瞪大眼望着黑暗想事。一会儿,说:“我要回咱家住呢。”长生说:“妈不让。”又过一会儿,说:“长生,求咱爸给我找个工作呗。”长生说:“找了,怀孕前就找了。但是,但是,你肚子大了。”说完就笑,得意的样子。
想不到,第三天晚上,婆婆来找美顺。那时吃过晚饭的长生出去玩了,美顺坐在房间抱着牛牛喂奶。婆婆进来,逗一会儿正吃奶的牛牛,问美顺:“我听长生说,你想上班呀?”美顺就知道长生把前天晚上的话跟婆婆说了,可不知说了多少,小心地点头。婆婆说:“那可不行啊,牛牛太小,七个多月,还在吃奶,离了你哪行?工作不着急,你这岁数,想上班,有日子让你上,也不用你找,到时我们就替你找了。眼下牛牛最重要,你安安心心带牛牛。我跟你公公的意思,等牛牛四岁,能上幼儿园了,你再上班。我那时也退休了,接送都不用你,我就弄了。你上班或者干点啥,也就无所谓了。现在不行,咱家又不缺你那三五百过日子。钱的事你不用管,把我孙子带好就是最大的事。你想他要有个毛病还不把咱们全都急死?再者,真说现在让你撂下牛牛上班,你舍得呀?”
牛牛九个月时,一个周末,下了班的长生告诉美顺,说:“我爸让我告你舅姥爷病了,住院了。”美顺忙问:“咋呀?啥病呀?”长生说:“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