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顺与长生(出版书)(21)
美顺看看婆婆,没有说话。
上班时间,小枝又找美顺两回,说到后面宿舍商议咋办。美顺把婆婆的话讲给小枝,小枝不相信,听说美顺不想和大家一起闹,小枝说:“等着啊,等着。看能不能赏你一碗饭吃?”
英姐已经去了工会,这一天吃过中午饭没走,特意和美顺坐了一会儿,问美顺知不知道临时工要闹事,美顺不想说,又不想骗师傅,就低头,整理中午收的饭票。英姐沉默了一会儿,不再说,问:“你公公知道了吗?”美顺就讲公公现在电机厂,有一阵没回家了。英姐说:“我觉得你应该找找赵厂长,他当厂长,没得罪过人,好多中层干部都念他好,他要说一声,兴许管用。”美顺点头,心里决定晚上对婆婆讲,让婆婆打电话。不想到家后,婆婆不在,留一张纸条说牛牛上着课发烧,现在医院打点滴。便往医院赶,着急上火一忙活,就把这事忘了。幸好当天晚上牛牛的烧退了。
第二天下午一上班,人事处来人给正式工开会,不让临时工参加。众多临时工就大眼瞪小眼坐在食堂门外的台阶上听命。小枝男人告诉大家承包食堂的人已经到了,在厂会议室里和厂长书记说了一上午。中午小枝送客饭亲眼得见。小枝和厂办的李姐熟。李姐偷着告诉小枝:定了,食堂里所有员工,正式、临时,一个不要,只留一个甲方代表。做包子的大王问:“没说给不给咱补点钱?多给三个月工资也成!”小枝男人说:“你想得好,一分不给!”大王说:“靠!那我不走!让我走一个试试?谁动我的面我就跟谁干!”几个听的人发出笑声,大王激动地说,“别不信,不信你们就看着。”老范在临时工里年龄最长,五十多了,负责择菜洗菜打杂,说:“讲那个有啥用?人家来都来了,还怕你把着面缸?”小枝男人说:“那怎么着?大王一个人肯定不成,大伙要是绑一块都不走,都在食堂里待着,他能哪样?”于是有人说这个主意靠谱,有人说不靠谱,又讲找厂长,上法院。有人说律师管,有人说律师不管,争得脸红脖子粗。
正吵,呼啦啦六七个正式工从食堂里气冲冲地出来,往厂办的方向走。小枝叫其中一个:“成哥,咋着了?”成哥也不回头。小枝男人说:“看见没?正式的都去闹了。咱们怕啥?咱也去!”除美顺外,便都起身,要随小枝男人追上前面的正式工。不想张科长送人事处的人正出来,听见了小枝男人讲的话,说:“干什么?我还没退呢!”叫小枝男人:“你别干了,扣你二百,自己算还有多少,马上结钱,给我走!”小枝男人便愣了,道:“我又没犯错。”张科长说:“甭费话,不用你了!”小枝男人看看一众鸦雀无声的临时工,吼道:“凭啥呢?”张科长拧眉瞪目,斩钉截铁地说:“凭我一句话,辞你!”小枝男人一咬牙,将厨师帽从头上抓下来,说:“好!我倒要问我的保险……”
“去告!”张科长一脸全无所谓地挥手,“上法院,找法官,派出所,去!”然后转向众人,“我告诉你们,想闹事的,和他一样,分分钟走人。食堂照样卖饭。跟你们说,厂里,承包方,我都谈了。都在我手下干这么多年,我真不管吗?已经把你们其中几个人推荐给甲方了,留不留?留谁不留谁,人家考虑。真有走的,我也和厂里说了,只要踏踏实实干到承包方接手的,我是建议厂里多给大家半个月或一个月工资,算是补偿。”老范说:“科长呀,那国家不是说了我们应当有个保险啥的吗?”科长说:“这个,真不是我能管了的。你们可以去告,怎么判,归法院。我能说的全告诉你们了,谁说不干,立刻结钱。”一指那几个正式工去的方向,说,“别看他们几个,一会儿准回来。胳膊能拧得过大腿吗?正式工都不成,你们起什么哄?谁起哄谁会吃亏。”然后一挥手,说:“散了!”
张科长管食堂也有十几年,做事雷厉风行,很有威信。食堂里大多数临时工都是由他手里招进食堂,一干许多年。这些临时工每年回一次老家,回来时多多少少会给张科长带点家乡的土特产,他也不客气,照单全收。可是平常工作里该罚该奖毫不犹豫,罚谁奖谁凭他一句话。此时一句散了,众人便松散,晃晃荡荡的,一个跟一个地走回食堂。小枝男人站在原地,也许不好决定自己走还是不走。小枝便过来,也不说话,拉他两下,他便无精打采地被小枝拉进食堂。
人事科的人、临时工都走了。美顺在远处,一时忘了动。见张科长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随着一口烟从口鼻里散出,整个人便软了,回头看看身后的台阶,直接坐下,又抽一口烟,皱起眉头,望着阳光下的一片空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