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顺与长生(出版书)(23)
婆婆说美顺:“甭急,先在家待两天,工作慢慢找。”美顺说:“在家吃闲饭呢,不能让长生一个人受累呢。”婆婆“噢”了一声,不再言语。美顺便觉得三居室,空空荡荡的落寞。
晚上,英姐打来电话,说有个小紫帽送报公司,专管送报,一月下来至少也挣八九百元,问美顺去不去。美顺想都没想,说:“去,咋不去呢?”英姐说:“那活可累,净爬楼了,你掂量掂量,行吗?”美顺大声说:“咋不行?人家都行,咱咋不行?”
第9章
第二天英姐要带美顺到报站报名,约定8点到报站,说:“8点之前来就行,差几分钟8点我在楼下等你。”
美顺不能让师傅等自己,买了点水果,7点半就到了,没看见英姐,却看见一个住在这里的电厂职工从楼里出来,问美顺怎么在这儿?美顺说看师傅,不知道住几层。那人向后一甩头,说:“403。”美顺说声谢谢,便上楼。
和英姐认识了这么多年,美顺没去过师傅家,不知道英姐的丈夫、女儿什么样。认识师傅的第一个春节,美顺要到师傅家拜年,刚一开口,就让英姐拒绝了:“别去!别上我们家,上我们家干吗?告诉你,不许跟我虚头巴脑的,不兴这个。你当我是师傅,就别弄这事。”再一次说,英姐急了,问美顺:“想不想在一块了?能不能不聊这个?” 美顺把这话学给婆婆,婆婆说:“她既然这么说了,就别去了。有人不喜欢别人到家里去。”
英姐分到房子那年,食堂里许多正式职工要英姐请客,看新房。英姐请了,在厂子外的饭馆。却这事那事的推托,到底也没让谁到新家去过。这成了许多人私下里对英姐的诟病。
敲了两下门,没听见英姐在里面问话,门就直接开了。英姐站在门里,一脸疑惑,说:“你怎么上来了?这么早?”看见美顺手里的水果,说:“讨厌。”一伸手,拉美顺进屋。
英姐家是个两居室,客厅餐厅连着,沙发上,茶几上,甚至另一边的餐桌上,颇为凌乱,地面也不干净,电视前面还有两个空啤酒瓶,启下的瓶盖就在地上。好像几天都没打理收拾过似的。一间居室门敞开,里面是家具及两个单人床,倒是整洁。另一间房门紧闭,门上还装上了暗锁,再看敞开的这一间,也装着锁。
不待美顺坐下,英姐已经穿好衣服,关上敞开的门,插进钥匙转两圈锁好,拉着美顺,小声说:“走,下楼。”
美顺很奇怪,比如居室门为什么上锁?三居室公婆睡觉那屋有锁。美顺明白什么意思,但是其他房间都没有锁,像公公看书写字的房间,自己和长生睡觉的房间,没有锁,平时就那么敞着或虚掩。还有,说8点走就可以,本可以坐几分钟,师傅却不容美顺坐,急着下楼。
今天的英姐也和美顺一直以来认识的师傅大不一样,师傅是一个挺热情的人,在食堂跟谁都能说笑,来打饭的职工也是,都认识英姐,不打招呼也会笑一笑。可是今天的英姐,始终不笑,反倒有些说不出来的紧张或者慌张,弄得美顺不敢说话。不想正看英姐在门厅处换鞋,紧闭的那间房门忽然开了,走出一个与英姐年纪相仿的男人,穿着睡衣睡裤,睡眼惺忪地向美顺和英姐这边瞥过一眼,极其陌生地扭过头,径往厕所去。
那人瞥过一眼时,美顺认定这是英姐丈夫,就点头,叫一声:“叔叔。”那人没听见一样,头都不回,进了厕所。这边英姐已经打开房门,拉着美顺胳膊一拽,把美顺拽出门口。美顺却又听见一声开门声。下意识回头,却见那间屋里又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睡裙拖鞋,头发蓬松,也向这边看。可不等美顺看清那女人的面目,咣一声,门就让英姐关上了。
走路,下楼梯,英姐一言不发。美顺的心怦怦跳,好像做了一件多么不好的坏事,紧跟着师傅。
出了楼门,英姐一路紧走,不说话,也不回头。美顺跟着,也是不敢出声。快出小区时,路边两个长椅,英姐忽然过去,坐在椅上。不看美顺,冷着脸,望着小区外。
美顺小心地走过去,站着,不敢坐。
片刻,英姐看看美顺,拍拍身边的空处,美顺坐下,听英姐说:“没事。我们俩早离了。”美顺小心地问:“干啥他还在这儿住呢?”
“唉!”英姐叹了一声,说,“全赖我,经不住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央求,傻×!”
英姐这一句骂,让美顺的心更加突突地跳,预感到这是一件特别糟糕的事,更不知怎么安慰了,抱住了英姐的肩。
“我们是插队时认识的,”英姐开了口,“他大我一届,比我先到一年,算老知青。那时候对我特好,收麦子,宁可自己的活儿干不完,也过来帮我。从家回来,给我买麦乳精、油炒面、炸酱,不要都不行。那时候我十七岁,也不难看,其实还有两个男孩追我,我就看上他了。父母又不在跟前,把持不住。有了那么一回,就死心塌地跟他了。当时他还行,先我一年回城,一到礼拜日就来看我。那时不像现在这么方便,下了长途车还得走半个多小时才能到知青点,特感谢他。第二年我也回来了,分在电厂,刚一到岁数我俩就结婚了。他家没房,他们厂在临近郊区的地方分他一间平房。十一平方米。除一张双人床外走道的地儿都没有,可是挺幸福,女儿也是那时生的。1995年,他们厂效益不好,分流下岗。他领了八千块钱下岗金就没了工作。先后和别人一起倒腾BB机、烟、小饭馆,都不怎么样,吃饭养家全得靠我。慢慢地就开始吵架,可就是吵,没伤感情。后来,不知怎么他认识了刚才那个女人,外地的,在北京卖服装。起先我不知道,是他一个哥们偷着告诉我。告诉我时,他们俩在一块就一年多了,最后说离婚。孩子归我,房子算我们俩的。但是离了我没地方住。我爸我妈在城里就一间房,这么多年光说拆也没人拆,我们兄妹四个,我要回去了,那几个准来打架,怕我把父母房占了。再说我也没法儿回去。他父母那儿拆迁了,老两口住一套独居,他就把房让我住,他去父母那儿。其实他没回去住几天,也是兄弟姐妹不乐意,况且是个小独居。他就跟那女的租房住。这不又过几年,我赶上厂里最后一次分福利房。很多人争。其实这么多年,尤其离婚后,我一直申请分房,可电厂职工太多了,干部、有后台有门路的不说,先紧着两口子都在厂里的双职工,没离婚一家三口的。所以一直都没有轮到我。你也知道,师傅在食堂就是一个烙饼的,认识谁呀?撒泼打架我不会。可这是最后一次福利分房,将来再没有机会了,国家不允许了。一榜名单下来,根本没我。我去房管科,哭了一鼻子,没用。这世道,眼泪一分不值,人家有一大套理由政策告诉我,我就知道,完了,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擦擦眼泪出了房管科,正好看见赵厂长,走个对面,他要上楼。跟你说实话,美顺,食堂,厂里,好多人,包括你美顺,可能都认为你公公找过我,让你进食堂,带你什么的。其实没有,我就一个烙饼的女工,厂长什么的根本不上食堂打饭,都是小枝几个临时工送上去。他上哪儿认识我去?偶尔碰上了,也就我打招呼,他笑笑,估计他连我叫什么姓什么都不知道。你跟着我也是食堂张科长对我说,来个临时工,跟我烙饼。不过说一声你是赵厂长的儿媳妇,让我耐心教。其实当时就不提赵厂长,我也这么教。有什么呀?一个烙饼,你都会了,我还轻省呢。咱食堂里的正式工都愿意带个临时工,就因为有了临时工,自己能少干点儿。所以几年下来,别说你公公没找过我,我也没找过你公公。凭什么呀?一句话不就把我怼回来了吗?我不受那瘪去。所以就是碰上也躲不开了,我叫一声赵厂长,他笑笑,一点头。那天也是,我都没打招呼,刚哭过,打什么招呼?可能是他看我刚哭完,眼睛红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我身前站住了,主动问,说:‘英师傅,您怎么了?’你看,我这辈子,就俩人叫过我英师傅,一个你,一个你公公,可见他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美顺,我得感谢你,说不定当初你在他面前说过英师傅,他也不问,却记住了。他这么一问,我的眼睛更红了,因为那情况,一点辙没有,找不着谁帮你,特别失望,失败。我就把情况说了。当时在楼道里,你公公也不能说什么,就安慰两句。我也是一顺口,说希望您帮帮我。没想到他就点头了,说回去吧,好好工作。就这么两句,我还想人这就是客气,安慰,敷衍,分房的事又不归他管。再说了,他连我叫什么都说不上来,总不能说一个姓英的吧?我又不姓英。所以二榜出来,我都没去看,打饭时房管科办事员小李跟我说:“英姐,二榜有你。”我才去看。真有我。不瞒你,我给你公公送过东西,你公公就拿一瓶白酒,其他的不要,说行了,到此为止。一个字都没提你。我明白他那意思,不想别人知道,知道了没法弄。三榜都没出来呢,都去找他,不乱了?所以,我从来不讲,跟谁都不说。见着了跟原来一样。再说,他是厂长,我在食堂,一年不见得能碰见一回。后来有人议论,也是因为你跟着我,咱俩不错,他们猜的。就像我当管理员也说赵厂长帮我说什么了,其实哪有?他是技术厂长,后勤的事不归他管,还能管到食堂谁当管理员?不可能的。我当管理员是因为原来的管理员老王退了,跟科长那儿推荐的我。跟你公公一点关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