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顺与长生(出版书)(3)
长生不抽烟,不喝酒,茶也不喝。渴了就跑进厨房接凉水,“咕咕”地灌下去。
长生个子高,比美顺高一头还多,身板壮实,一身硬邦邦的肉。也难怪,长生天生的闲不住,睡觉之前就从没见他在哪里踏实坐下过。在家待不住,吃饱了就往外跑,天黑透了才回。回来后通身大汗,头发精湿,像刚翻过一亩地,紧忙去卫生间里冲澡。冲完了就站在美顺身边腻歪,“嘎嘎”笑,“小媳妇儿,小媳妇儿”叫个不停。
美顺知道他又犯贱呢,全身从里到外的不愿意。可既做了人家媳妇,就忍吧。厌烦也要忍住,忍忍也就成了习惯,好像天经地义,活着要做的功课一般。
好在长生只在家里腻着美顺,出去玩总一个人,不叫美顺。
美顺实在想不明白长生在外面干什么,憋不住好奇,有回等长生出了门,偷偷跟着。长生一路走去,连跑带颠,蹦蹦跳跳,来到一个大空场。空场上人很多,几乎都认识他,“长生,长生”地叫。逗他:“长生,吃什么饭?”长生就笑,大声说:“米饭,炒菜。”有人问:“媳妇好不?打你不?”长生笑得更欢,高声说:“媳妇儿好,媳妇儿好。”
这里的人,东一堆,西一伙。有扭的、跳的、唱的,还有练功夫、打牌、下棋的。最后面有块场地,一伙人在那里抢个球,来回跑。因为长生总看这档节目,美顺知道这是打篮球。
长生加入进去。球在别人手里灵得很,到了长生手上就拿不住,抢不到几回。可他跑得比谁都欢,蹦得比谁都高。一旦球出了场,就大叫:“我去,我去。”抢着去捡,投回场里。
打球的人习惯了长生,没人呵斥他,可也没人给他传球,随他在里面瞎玩。
美顺远远地坐在一边看。看他怎么笑得那么欢?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像个大猩猩,蹿来蹦去,大呼小叫。有人看见美顺,叫:“长生,你媳妇吧?”长生转着头找,找见了,并不过来,仰着头笑,笑够了,接着跑,接着玩。玩上一会儿,想起美顺,就望向那里,冲美顺笑两声,又去玩。
天黑很久了,街灯也亮了很久,玩球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哪拨人来了他和哪拨人玩,好像永远不累。
美顺不看了,自己往回走。听得身后有人叫:“长生,你媳妇走了。”
远远地听到长生欢呼:“回家喽,回家喽。”却并不见他跟来。道路两边一盏盏的路灯,隔不远处还有长椅。路是水泥路,两边有土的地方种着花草。美顺暗念,这就是北京啊,黑夜也如白天一样。浑身的力气没地方用,吃饱了出来蹦跳,耍个球出汗。这么一想忽然难受,恍惚爹娘村人就在眼前,在家的劳苦一幕幕闪现,忍不住热泪流出眼眶,蹲在地上,哭出声来,幸好四周没人。
哭了一会儿,身后有脚步声。美顺便站起来,一边擦泪一边向家走。到了家门前,一插钥匙,却插不进去。好容易插进去,又拧不动。看一看,是301。再拧,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门里响起:“谁呀?干吗的?”不是婆婆的声音。美顺吓一跳,不知谁进了自己家,却见门开,出来一个五十许的男人,大约看到只是一个女人,问:“你干吗?找谁呀?” 美顺说:“我我我……”不由得手也哆嗦,嘴也哆嗦。
男人回头,拔下美顺插在锁孔里的钥匙,态度突变,说:“你要干……哎,你是不是走错楼门了?”屋里的女人也出来了,问:“怎么了?”男人说:“不知道,你看这钥匙。”美顺方寸大乱,也不跟人家要钥匙,转身往楼下走,腿脚慌乱。那女人说:“别走!哎,你别走!”这一说美顺下楼走得更快,出了楼门回头看,是四单元。再一转身,彻底地怕了。小区里相同的楼有好些栋,这一栋和自己家那栋一模一样,只楼前草地有些区别。那二人已经追下来,见美顺站在单元门前惶恐四顾,大约明白了什么,女人说:“你怎么回事?是这小区里的吗?走糊涂了吧?”美顺使劲点头,说:“嗯、嗯呢。不不不,不知道呢。”女人说:“我怎么没见过你呀?”又问男人:“你认识吗?”男人辨认了一下,摇头,但是声音温和了,问:“你是这小区的吗?住几号楼?”
美顺摇头,见二人态度温和,渐渐镇定,说:“我不知道呢,刚嫁来呢。找、找不着了。”
那二人相互对望,然后男人说:“别怕别怕,你说,嫁谁了,叫什么?”
“长、长生。”
“长生?嗐,长生。赵厂长儿子!”
正这时,不知道从哪一栋楼后突然传来长生焦急的喊叫:“美顺!刘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