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顺与长生(出版书)(55)
英子也是不到十六岁就有媒人说合,其中说的一个英子觉得不错,可惜英子父母没看上,英子觉得不错也没用。栓柱是美顺嫁到北京快一年时媒人过来说合的,讲栓柱去了沈阳,跟着二姐一家人干装修,成家后英子也可以过去,“干吧干吧就比山里强。”
英子父母很满意这门婚事,当然英子也满意,小女孩的心如浪潮初涌,还没见面就在心里爱上了栓柱。
英子说,结婚后去了沈阳才知道栓柱的二姐夫是给老板打工,没有自己的装修队,不过在水暖这块当个小头,技术不错。栓柱在他手下打杂兼学技术。二姐夫脾气不好,爱骂人。两个人在沈阳干一段时间后栓柱要上北京,说一个同学搁北京卖水果,比打工挣钱。
英子不知道和栓柱结婚前栓柱到过北京,以为他一直在沈阳,跟着二姐一家,也不知道所谓同学不过是栓柱在北京时认识的老乡。还特意到美顺家问美顺在北京的地址,想着到北京后来看美顺,美顺父母没说。
到北京后,两人买一辆平板三轮车,跟着“同学”进水果,后来也进菜,没有固定摊位,也没有营业执照,要和市场管理、城管人员打游击。英子生下第一个孩子后,为了多挣一份钱,开过半年多的黑摩的,和警察打游击。结果一辆三轮摩托、一辆电动三轮都被警察没收了,又拘留三天。英子才怕,回来跟着栓柱干。六年前由一个老乡帮忙,花钱租了固定摊位,这才不用提心吊胆地四处跑了。
在来北京的火车上,栓柱对英子说要在北京买房,“将来就搁北京了。”英子笑他疯讲,北京是家吗?北京不是家,来北京就是挣钱,有钱也得回家盖房,盖个二层楼!将来干不动了,回去,儿子媳妇,楼上楼下。
在北京租了一间农民房,是房东搁自己院子外盖的房子。后来为存货,又租了旁边一间。英子说我长这大没见过这么小的房子,不到七平方米,顶上就一层石棉瓦,窗户巴掌大。夏天闷得要死,冬天冻得睡不着,有火炉子也不暖和。怀第二个孩子时,赶上北京计生检查,被当地计生干部、警察撵出了出租房。两个人骑着三轮车跑了一白天也找不到房。多亏夏天,晚上就在一个住宅小区里的草坪上待着,蚊子乱飞,咬得不敢睡觉。两个人一边给睡在平板三轮车上的女儿扇风,一边望着眼前的居民楼发狠:一定买套楼,宽宽绰绰地住,再不看房东脸色,不怕人撵。怎奈挣钱的速度无论如何赶不上北京的房价,挣的钱永远不够买房。今年,有一起卖水果的在河北香河买了房,才三十多万。外地人也可以贷款,先交首付。两个人商量,要不也去香河买?北京的房子实在买不起,即便首付都交不起。
坐车去香河,碰见个发售房广告的,房子在通县快到河北的地方。栓柱要去看,说好歹这儿还属于北京,还比香河的房便宜。到之后,定下一套房,也是可以交首付。交了首付,其余的月月还。
英子说:“签合同时,我要写两个人的名字,栓柱说那干啥,我又没想不要你。过几天回老家拿结婚证,拿了结婚证,谁想说房是一个人的也不可能了。卖房的人也这样讲……”美顺惊讶地问:“你俩咋到现在还没领证呢?那孩子的户口呢,咋上?”英子说:“你还不知道,结婚时不到岁数,领不到证。到岁数时在北京,老说挣钱要紧,挣钱要紧。回去了塞两个钱,啥时都能上上。这拖那拖。被我催急了就说有没有证咱俩也搁一起呢。我说两个孩子呢?他就发狠,说我这辈子是农民也就算了,我俩孩子打死不当农民,当农民也不在山里,宁可没户口,将来花钱也要搁北京上。当农民也不怕,一占地就得几百万,上千万!你说他是不是胡扯?做梦呢!他说我:说买房你还说我疯话呢,还不是买了?气得我没法,再说就是打仗。想想他就是讨厌自己这辈子托生成农民了,其实我也不服呢,要不托生在山里,哪能这苦?看看北京这些农民,啥都不干,出租个房就把自己养了。国家一占,更不得了,又上楼,又有钱了,是我们苦几辈子也挣不到的钱。所以他说的,我都理解呢。”美顺说:“这不是好着呢吗?还干啥架呢?”英子叹一口气:“前天我才知道呢,他说的才不是那回事。他要在北京,其实是想你呢。从心底里就没爱过我,不领结婚证,就是两孩子,到时,也可以不要!”美顺说:“咋呢呀?你俩这些年了。”英子深出一口气,说:“前天,他去摊上了,我在家,寻思收拾收拾屋里,把脏衣服洗洗,把乱塞到柜子里的衣服叠叠。他一个旧夹克衫在里边,是我俩结婚前他有的,多少年不穿,现在他比原来胖了不少,根本穿不下了。再说样子也过时了,我拿出来抖抖,寻思扔掉,要不寄回老家,让老人穿。结果一抖,掉出一个早年记电话的小本,现在都没人用了。我就翻翻,你猜哪样?其中一篇写的是你这电厂宿舍的地址,没有楼号、房号,紧挨着两个字写着你,美顺!”说到这里,英子停住,看着美顺。美顺一愣,想了一下说:“那还是牛牛一岁一个月呢,小区边的超市外面我俩见了一回,噢,他是着了一件夹克呢。可我俩啥都没说,一句分外的都没说,在大街上,还有牛牛,牛牛就在身边。再说我也没告诉他我住哪儿呢。从那以后,再没见着他,他说回家,跟你结婚,完了去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