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顺与长生(出版书)(56)
美顺讲时,英子脸渐白,说:“我猜到了,猜他早就来过北京。刚到北京时我就奇怪,咋那么些人他都认识?出了火车站也不用问路?他说同学介绍的,中学同学,住在镇上。有一回吃饭,人家同别人讲话,说的是另外的镇子。我就问栓柱是不是来过北京?他急,骂人。这么些年,我俩在一块儿这么些年呢,俩孩子都上学了呢,他就一直瞒着,不说。”美顺说:“我俩真啥也没讲呢,在老家也没把亲定下呢。”英子说:“美顺我信你。你都嫁给北京人了,咋会跟他?你俩相亲就见了一次,见时我也在,第二回 他上你家时你上我家了,回去他也走了。没多久你就来北京了,和他能有啥?也不会跟他讲啥,要不然这些年了,他不会一次次来这里,搁小区里瞎转悠,我猜到他不知道你住哪个楼?瞎找。经常是在小区门外待着,一坐就是一天!”美顺看着英子,道:“你说栓柱在这小区里转悠?晃荡?我咋没见着呢?英子,我真没见过呢。一次都没见着。”英子几乎瞪了一眼美顺,赌着气说:“我知道,也猜着呢。你俩要见着,早不知咋样了,兴许他早就甩下我跑了。”美顺道:“英子你瞎说呢,那我成啥了呀?啊?”
第21章
美顺一句喊,让英子没话,不好意思。沉了片刻,说:“我不知道他在这一块见过你,也没想过他心里一直搁着你。打来那年,隔几月,他总有一天不出摊,咋劝都不行,说烦了,要出去走。其实一年到头卖东西,我也有烦,想他不去不去吧,玩就玩一天。可他不带孩子,更不带我。一说我和孩子也去他就急,说我就这一天想清净都清净不了?这么些年了,年年都有这么几回。隔上两三个月,他就得歇一天,出去走。我就纳闷,回来时没见他花啥钱?花不了几块。上哪儿去这一天?每次出去他都骑车,有一回他出去,我借一辆电动自行车跟着。跟了三次,回回不拐弯地到这小区来,不像要找谁,他不进楼,也不和谁说话,一圈圈搁这小区的楼周围绕,在小区门外坐着,饿了买个面包或在小面馆里要碗面条。一根一根地抽烟,平时抽不多少。中午了就进小区,找个长椅子躺着。第三回 我终于憋不住了,直接骑到他身前,把他吓一跳,你猜他咋说:那我去哪儿,哪儿都那么多人,花钱!就这儿清静,不用花钱。我就信了,还劝他花就花了,也不跟他了,想:躲一天躲一天吧,上班的人都有礼拜日歇,他没有。谁想竟是这么回事。问他他不承认,说我瞎猜。可你没见一问到他时他那样子,急了,要打人呢,抢过本,三两下就给扯碎了。”
“其实,昨天我就来过呢,栓柱不说我瞎想吗?我倒要看看,美顺你是不是住这儿。可转不一会儿我就走了……其实、其实昨天我就看见你了,从这饼店过,想买半张饼,站在队后,看到烙饼的人咋就像你。不瞎说,那时候心里哆嗦了,当时就哆嗦,不敢往前走。琢磨一下,赶紧走。我怕那个烙饼的人真就是你,我想是你,又怕是你。是你我咋整?不和栓柱过了?俩孩子咋办?到现在都没有户口,上学去不了正规学校。私人办的学校,国家不承认学历,几个农村来的小姑娘当老师,都不知道她们上没上过中学,会不会教?那咋整?正规学校不收我们,没有户口,就把我们放弃了,不管了……唉。爱咋整咋整,只能上这学校。再说,离婚了我上哪儿?不回去爹娘担心,回去了还不整天骂你?在咱山里还没有个嫁走又退回来的呢,我不成了头一个,咋在村里待呢?你不知道呀美顺,光是租这么一个固定摊位,不算租钱,我俩花了八万。知道八万啥样不?我爹我娘二十年不用种地,不用打工,白吃白喝。二十年都别干啥,躺着就行!”英子不说了,呼呼地喘气。
小小单间便陷入沉默,桌上的菜谁也不动。空调吹出的暖风,咝咝响。
突然门响,栓柱进来。两个人望着,以至栓柱尴尬地站了片刻,谁也不看,自己找椅坐下,既不离英子近,也不离美顺近,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由美顺始,数落栓柱,一个说事,一个批评。栓柱不吱声,不做反驳。
倘若栓柱反驳,或和英子辩,两个人就有无数话。怎奈栓柱不说,头不点也不摇,木头一样坐着。两个人便说说的再没有话,便停顿,又翻来覆去,终于无话,只是生气。
冷了片刻,看到终于不说了,栓柱看也不看美顺,从桌下伸手,去握英子的手,英子甩,还是被栓柱握住,说:“走吧,去买火车票,回家领结婚证,把俩孩子户口上上。再不行,把房本的名字写你。”英子就愣了,看美顺。美顺也不解,转不过弯来,看着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