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之下(16)
草原上的人才不会像她这样。他们生长在辽阔的天地里,有马背和羊群作伴,健康,热烈,虽然性格各异,但都是生命力旺盛的萨日朗花,喜欢和讨厌都干干脆脆。
和草原人相比,宋昭就像透明的,像大雾。就在你身边却又看不清,模模糊糊却会挡住你的去路。要是在大雾里走上一天,衣服湿透了,冷透了,气得对雾里打两拳,她也不受伤,笑眯眯的,随你的便。
真讨厌。
素木普日不知道自己的印象对不对,但他向来只喜欢实实在在的东西,跟这个连喜怒哀乐都摸不清的汉人妹妹,实在说不上什么话。
但因为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又总是忍不住有点好奇。
他砸下三个大冰块,招招手让宋昭一起来搬,砸了半天砸得发渴,直接捡了小块碎冰抛嘴里,突然又冒出一个主意。
“你用舌头舔过冰没?可好玩了。”
宋昭正抱着最大块的冰想往起搬,闻言愣了一瞬,她面无表情地看向素木普日,他眼底闪着恶作剧的光。
青春期的男孩儿都是弱智。
她早就听说过了。
宋昭垂眸遮住眼底的讨厌,装出很好奇的样子,“真的啊?我都没试过。”
说完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舌尖贴在了冰面上,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瞬间把她的舌面和冰冻在一起,宋昭满眼慌张,狼狈地看向素木普日。
素木普日也吓了一跳,谁知道她说舔就舔,他一把撇了手套搓热手掌,正要帮忙,宋昭就一仰头,直接把舌头从冰面上撕了下来。
“你傻啊!!”
他急匆匆掰过她的脸,果然见她舌尖上渗出一串血珠,在两个口袋掏了半天也没什么能止血的,气得使劲拍了下大腿说:“你蹦死了!”
宋昭疼得两眼发红,冰天雪地里,泪珠挂在睫毛上,边缘又结一层白霜。她把冒出来的血吞下去,无辜又委屈地说:“我以为真像哥缩的那么好玩呢。”
的确是他出的馊主意,可谁知道她竟然是实心眼的?素木普日再说不出指责的话,看到冰面上还残留着一小块血痕,气闷地用袖子蹭掉,抱起两大块冰就往家里走。
宋昭抱着剩余的一块跟在后面。回程的一路,素木普日始终保持着缓慢的速度,没有再丢下她了。
第8章 .留下
宋昭的舌头受了伤,一整天,素木普日都没有再招她。
下午他出了门,天快黑透了才回来,棉袄口袋塞得满登登,掏出来两个大土豆。洗净了泥,用铁盆扣在炉子上,没一会儿就散出香气来。
额尼做的晚饭依然是煮牛肉,宋昭搬好小板凳过去拿碗筷,他却把已经剥好皮的土豆塞在她手里。
“你吃这个。”
宋昭纳闷地接过来,啃了一小口,土豆烤得很熟,绵绵的像一团细沙,虽然没滋没味,却比牛肉好嚼太多。
她慢慢地吃,舌头好像没那么疼了。
拳头大的土豆刚啃一半,蒙古包的木门猛然被拉开,寒风卷进来一簇白雪,跟着,走进来两个白帽白须的男人。
“阿玛!
鄂温克语:爸爸
”
素木普日兴奋地喊了一声,放下筷子就跑到那个魁梧男人身旁,宋昭愣愣地跟着起身,在被雪冻住的帽檐下,看见了宋长林的笑脸。
“……爸?”
“昭昭,快过来!”
宋长林笑着朝她招手,碰到他的军大衣那一秒,宋昭的泪珠子蓦的滚下来。
他们俩在雪地里走了一个多小时,从里到外全都冻透了。宋长林快一年没见到女儿,也显得生分许多,他搓着冻僵的手要去帮她擦眼泪,宋昭自己却先胡噜了两把,规规矩矩仰起一个笑脸:
“爸,叔叔,你们回来啦。”
宋长林摸着她的脑瓜儿点头,哈日查盖正和妻子说话,也转身笑着应了一声,他拎起手里的布兜子,看着桌上的剩牛肉说:“乌特
鄂温克语:儿子
,收拾桌子,咱们吃涮羊肉!”
素木普日很高兴,他瞥了一眼额尼的脸色,不管不顾地去照着干了。
大块的羊肉片和土豆萝卜一起煮进去,锅里冒出来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面容,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宋昭恍惚看过去,好像他们原本就是一家人一样。
哈日查盖很爱笑,虽然普通话说得一般,但很关心宋昭在这儿是否住得习惯。宋昭在小凳子上坐得板板正正,说这里什么都好,房子暖和,肉很香,说她从来没见过蒙古包,很新奇有趣,还说——
说不下去了。
因为素木普日在旁边发出一声嗤笑。
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撒谎精,宋昭心里生气,又不能说,低头看见宋长林往她碗里夹了好几块肉片,干脆趁热吃一大口,嘶的一声,疼的眼眶泛起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