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之下(17)
“哎呀,昭昭!这是咋啦?”
三个大人同时看过来,素木普日的脸一下就僵了。他臊眉耷眼地起来舀了半碗凉水,递给宋昭。
宋昭含了一大口镇在嘴里,一时仍旧说不出话。
“烫着了?啊?还是哪儿不得劲?爸现在就领你去诊所,咋了你倒是快说啊!”
眼看着宋长林担心着急,素木普日站直了,视死如归地开口道:“今天我领她上河边凿冰,让她——”
“哥让我抱一块冰先回家。”宋昭咕咚一口把水咽了,忍着刺痛截下他的话:“我看那冰块挺好玩,就舔了一口。”
看她舌尖一片红肿,宋长林心疼地埋怨了两句,哈日查盖瞪了素木普日一眼,知道这事肯定跟他有关。
涮羊肉刚吃了没几口,素木普日还不想挨揍,可莫名其妙承了宋昭一个人情,心里同样窝火。偏偏宋昭连看他一眼都不看,一门心思在跟宋长林说话。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羊死得都冤枉。
回来的路上,宋长林花8毛钱买了几个烟花和摔炮,吃完了饭要带着宋昭出去玩,本来也叫了素木普日,但哈日查盖冷着脸咳嗽一声,把他留下了。
关起门来把实话一说,果然挨了两个大飞踹,素木普日嘴硬得很,非说是因为宋昭太笨,他爸气得去拿笤帚棒子,他马上借口要上厕所,扭头就跑。
一出门,冷风钻进脖领子里,素木普日看见希楞柱背面闪过零星的火光,他没有听人墙根的习惯,正打算朝反面走,宋长林的声音就随着雪花一起飘过来。
“昭昭,你小时候不是舔过冰吗,疼得连哭了好几天,你忘啦?”
“没忘。”宋昭的声音略显平淡,不像平时那样总包着一层讨好,“今天就是突然又想试试,还以为不会再粘上了。”
素木普日一听这话可就不走了,他自责了半天又挨了两脚,整半天她是故意的?他踩着雪壳子,往希楞柱那边更靠近一点,又听见宋长林叹息着说:
“姥姥的事,把你吓坏了吧?”
“没有。”
宋昭站在宋长林前面两步,低着头摆弄那些烟花棒,天太冷了,使得她的哽咽听起来并不明显:
“白天我去上学,回来的时候,姥姥已经被车拉走了。李大爷他们说,姥姥当时走得很快,没有受苦。”
“不管咋说,我都应该回去送送你姥,但你舅拍电报的时候特意说了,让我不用回去,说他全操办好了。我知道,他是怕我回去抢房子抢地,再加上林场这边实在太忙,现在一想……唉。”
“舅舅那家人就认钱,我最膈应他们了!”宋昭用袖子使劲儿抹了把眼眶,转回头说:“爸,你啥时候回林场?明天还是后天?我跟你一起走吗?”
宋长林看着女儿期盼的神情,心里很不是滋味。宋昭的妈生下她就去世了,他一个男人带孩子,稀里糊涂的,宋昭根本是遭着罪长大。
前两年生产队解散,他去人民公社打了申请,跟别人来莫尔道嘎的林场打工,钱是多挣了点,可每次回东北都是匆匆忙忙的,好像都不知道闺女是从哪天就突然变成了14岁,长得快要到他肩膀高。
“再等一阵子吧,昭昭,林场的宿舍又冷又挤,你去住也不得劲。等年末爸放了假就出去找房子,这阵子你就先住叔叔婶婶这儿,好不?”
“我不怕冷!”
“那也不行,大林子里不安全,又有狼又有熊,再说宿舍还有别的工人,小姑娘在那儿也不方便呐。咋了,你在这儿住得不舒心吗?”
“没有。”宋昭垂下眼睛,失望地转回头去,“都挺好的。”
“爸知道,这块儿人生地不熟的,你是想姥姥了。”宋长林靠近一步,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昭昭,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我不想哭。”
宋昭倔强地刮了一根火柴,点亮手里的烟花棒。
“我住在别人家,吃的用的都是好的。一见着自己爸就出来哭,好像受了多大委屈,让人家听见了会咋想呢。”
宋长林叹了口气,闺女一向懂事,心思也越来越细了。可他也有他的无奈,只能认真地、弥补似的保证道:
“爸已经托人办了你上学的手续,以后咱踏实留在这边儿,再也不东奔西跑了。等爸找好了房子,就把你接过去,把你喜欢的东西都买进去,一定让你有个舒坦的家!”
烟花棒已经燃到尽头,素木普日站在希楞柱后面,正好能看到宋昭的侧脸。在那一小簇焰火的余辉里,他看见她掉下一行眼泪,无声无息砸进了雪堆中。
“行,都听你的,爸爸。”
………………
宋昭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到了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