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之下(68)
宋昭同样一言不发,她看着江水,看着身后的行人,感觉到很空荡。
五年的监狱生活消磨了她的锐气,也快要耗尽了她的怨愤。本以为素木普日是要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毕竟就在接电话的1分钟前,她还在想以后的生活,可他迟迟没有。
于是脑子里出现两个声音,一个说你想回就回,干嘛就非要等他邀请;另一个说有冇搞错啊姐,闹那么大一出才离开,三天不到就又想回去?你是真的想回牛村,还是只想要一个落脚点,总得想明白吧。
宋昭烦闷地挂断了电话。
江水在桥下奔涌,她在桥栏边席地而坐,随手摸起两块石子往水里抛。
她面对素木普日总是无法坦诚,可如果给她打来电话的是陈义,她会说些什么?
好久不见了,大哥。
鬼手是个畜生。
我想为你报仇,可是连人都没见到。我总是梦见你,如果醒来也能见到该多好。
还有,我该怎样顺应自己的心?为什么有人可以一直按照真正的想法做事,我却不能呢。
说真心话很难,做真正的自己也很难。没有像宝音那样开朗热情的笑容,应该很难让人喜欢吧。
……
够了,随便吧。她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双脚用力踩实地面,用手掌抚摸自己温热跳动的胸口,不能再这样了,宋昭对自己说,她要到阳光里去,走进人群中。
有很多人在公交站等车,男男女女簇拥着,宋昭略微有些紧张。不过这没什么,只是人,无冤无仇的人而已,他们的背包口袋是用来放钱包钥匙身份证,没人会突然抽出一把刀。
她强迫自己跟着坐上去,车门一开人流暴挤,宋昭全部神经都绷紧了,她攥着拳头走进车厢最中间,表情严肃似要赶赴刑场,抓着扶手站稳,听到身后有人用很不得了的语气说:
东三菜市场的地瓜今天打特价了。
新一百商城的毛线大促销,囤一点秋天好打毛衣呀;红旗幼儿园上星期三午饭吃鱼,有个小孩被鱼刺卡住了;电视机买康佳还是买长虹,哪个画面显示更好?老赵儿子上个月工厂工资才开四百块,不行还是去学汽修吧……
那些嘈杂而严肃的议论,交汇着将她包裹。这是太奇妙的感觉,宋昭呆呆听着,莫名其妙地竟然笑了,她认真地听,竖起耳朵去听,感觉自己也变成一个地瓜,长出许多根须,穿破铁皮车厢,向这片土地里扎。
听完红旗幼儿园拔鱼刺的大事,她随便选一站下了车,看了一会儿路边大爷下象棋,太阳上来热了,又从报亭窗口里买了一根冰棍。
公园围栏的空隙里钻出许多盛放的蔷薇花,她坐在花香四溢的水泥台,揭开包装纸一点一点啃冰碴。
橙色的甜蜜素冰棍把她舌头也变橙色,吃着吃着突然想起来,这味道很像她以前最爱喝的橘子汽水。
打住,停止,不要回忆,宋昭三口两口加速吃完,冰得牙齿上下打哆嗦。
滨城是大城市呢。
路上那些行人,穿着各式各样色彩鲜艳的衣裳,红橙粉绿,生机满满,宋昭低头看看她漆黑的袖子、漆黑的裤管,她站起来,走到一家有大玻璃的街边商铺,仔细照了照自己的模样。
小时候总听老人们说,蹲过笆篱子的人就算放出来,也能被一眼识破,因为他们身上的气质不一样了。就像她,总是死气沉沉的罩着一身黑,连头发也乱七八糟,这样不好。
宋昭用点兵点将点中一家服装店,一进门仿佛进到彩虹里,各种式样颜色的衬衫、裙子、牛仔喇叭裤,眼花缭乱,而且这里的衬衫是剪裁方正、颜色清新的好人衬衫,不是以前在尖沙咀买的那种,穿上总要配条大金链。
在店员的热情推荐下,她挑了一条长裤,一件淡蓝色的长袖上衣,肩膀处缝了一圈荷叶边,文文气气像三好同学,店员却打包票说她穿上百分百好看。
宋昭到试衣间里换上,脱下自己的黑长衫时,又感到那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她脱下的不是衣服,而是扒在她身上的蛇蜕。她生出一点隐秘的兴奋,就这样进行下去,或许她真能长出一层新的外壳。
走出试衣间,店员大为惊叹,就算知道对方是为了卖货,宋昭还是笑了。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像从未见过那样陌生。单从五官来看,她像是很斯文的人,脸颊瘦瘦,鼻头小巧,下垂的浓密睫毛像两把羽扇。
宋昭超过一米七,喇叭裤将她的腿衬托的又细又直,店员在旁边不遗余力地夸赞,顺便建议她,天气这么热,扣子就不用扣到最上面了吧?
宋昭想想,她的锁骨上并没有疤,便听从的将扣子解开了两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