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之下(69)
“就要这两件了。”她爽快地说,甚至还把换下来的旧衣服递给店员,“麻烦你帮我处理掉。”
店员欣然同意,最喜欢像她这样付钱利索的顾客,算账、找零、开票,宋昭转身出门时,对方还在身后招呼她:“商标还没剪呢!”
宋昭毫无防备地转回头,看到店员拿着剪刀直冲自己走来,她霎时间头皮一麻,来不及反应,那只手已经从脖颈后拉开她的衣领。
“妈呀!!”
店员惊叫一声,连剪刀都脱手。
“怎么了?”宋昭明知故问,心情和那把剪刀同时掉到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没,没怎么。”店员仓皇把剪刀捡起来,刚才那股子热情骤然消失,“我帮你剪商标…”
宋昭仍保持着回头的姿势,目光越过店员看向镜子,因为刚解开了两颗扣,她的衬衫领口被拉到后面大半,沿着肩膀向下的,是那片沼泽似的泥泞伤疤。
受这些伤的时候,她已经没自由去买伤药,那些人有意要给她教训,任凭创口反复感染发炎,又去掉腐肉,伤口连成一片,甚至有些地方凹下去,糊在她的后背上。
“你害怕?”
“不是,没,我没那个意思……”店员脸都憋红了,眼神无序地乱瞟,却独独不敢再看她。
真没意思。
宋昭刚感受到的那一点欢欣,在对方躲闪的目光中彻底弥散,她知道自己应该走出去,忘了这段插曲,继续寻找她的新生活,可脚步却像灌了铅那样迈不动,她甚至彻底转过身来,非要刁难似的,问那个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你都看见了,那你觉得这些疤是怎么来的?”
“……打架?”小姑娘不想接话,又不敢不答:“是不是跟老公……我姐也被老公打过……”
宋昭笑了,多单纯的人,即便见到最狰狞的疮疤,能联想到的也只是家暴。
“是啊。”她感叹地说,“自打结婚,我老公就总打我,后来我不想忍了,干脆就把他杀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小姑娘吓得满脸惨白,宋昭注意到对方紧紧攥着那把剪刀,只是刀锋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防备地对准了她。
她抬手扯断商标的绳子,扔到小姑娘手里,顺便捡回自己那件黑衣服,回到试衣间重新换上。
第34章 .素木普日一定想不到我在什么地方
那件荷叶边上衣最终还是留在了服装店里,宋昭决定了,去它的吧。
她一天之中做了好几个决定,每一个都发自十足的真心。真心地想融入,又真心觉得讨厌。
重新回到人群,宋昭迈着大步不停往前走,等红灯,过天桥,城东走到城西,一直走到精疲力尽,蹲在路边喘粗气。
【和别人一样】
这是一个魔咒,从小到大,已经缠绕她太久太久。
小时候别人都有妈,她没有;初到香港不会讲粤语,被人家叫好几年“阿灿”
早年对大陆人的称呼,贬义
;去草原,她是格格不入的汉人;此时此刻,满大街都是汉人了,然后呢?
别管上班还是上学,所有人一辈子都是为了好好过。逢年过节他们买点鸡肉鱼肉,会为了吃两道荤菜而沾上猪羊的血,那她呢,她手上沾的是人的血,一刀下去筋骨断,甚至每一滴都有姓名。
宋昭抓了一把土用力搓手,无名怒火在她胸腔里燃烧,早知这样还不如在赤柱监狱和那些死刑犯一起上车,一起挨枪子崩了算了他妈的。
她蹲在路边抽完两支烟,预备点燃第三支的时候,突然听到隐约的撞钟声,在喧闹的车流里显得尤为突兀。
一声,又一声。
宋昭把烟塞回盒里,顺着声音找过去,看到一座红墙寺院。
她忽然想起伦珠。
寺门大开,院中铜炉里香火正燃,幽静檀香随风飘散将人包裹。大概是临近什么法会,寺中来往香客不少,宋昭走进去,看到居士们捧着经书、供果等,来往无人高声说话,只有平缓沉稳的脚步。每一间殿门都敞开着,不停有人进去叩拜。
宋昭不懂,也不信佛,只记得伦珠半边胳膊都被砍断了,还紧紧攥着一串念珠。他被砍死前的最后一念在想什么?还在期盼佛陀能够救他回家吗?如果真有灵魂,他的灵魂又是去向了何处,是否见到他的师父,和她的大哥。
宋昭向里走去,那些塑像或慈悲或庄严、静静垂视,任世间人来人往,只是看着。她路过地藏殿门口,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背影,直挺挺跪在菩萨目下。
这人不像其他那些香客,拜完便起,而是一直跪在那儿,像在受什么惩罚。宋昭抬眼看过去,只见菩萨像后的匾额上刻着他的大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