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想做家务(10)
当年雪华给娘家钱盖房,打的是照顾老娘的名义。赡养老人天经地义,林志民慨然答应。盖完房,又哭诉哥哥娶妻困难。手足情深,原也该扶持,好,结婚时的彩礼他们帮着出了。几个侄女侄子出生,读书,交学费,年节、老人过寿、生病住院……要钱的理由层出不穷,大大小小的费用他们给了。可还要供养侄子张宇翔,这就过分了吧?他难道要管张家三代人么?
女儿远嫁北京,妻子看来是早就盘算好了,这三室一厅横竖是空着两间,侄子带着侄媳妇正好住进来。未来也许还要在这里生孩子,帮他们带孩子,助他们在城里扎根,无穷无尽没完没了。这张家,吃定了他生的是独生女,一早就盘算好了要吃他绝户呢。而妻子带头吃起,吃得兴高采烈,吃得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滴。这哪里是妻子,这是不知哪里来的吸血鬼呢。难道未来他要拿着退休金,继续供养这一家子么?够了,真的是够了!
林志民凌厉地瞪视着妻子,重复了一句:“我要和你离婚。”
雪华叫着:“这个岁数了离什么婚?”
林志民冷笑一声:“八十还有离婚的呢,五十算什么?”
他拿起手机,穿上鞋要出门,雪华急了,拉着他的衣服:“一大早的你抽什么疯?别走,咱们好好谈一谈。”
林志民一甩她,道:“你不是说钱是借给你哥的么?把钱要回来再谈。”
雪华道:“宇翔结婚时钱全花了,他们拿什么还?”
林志民道:“要不回来,我们就离婚。你给我收拾行李滚出去,爱上哪儿上哪儿。”
再怎么吵架,这话也过头了。
雪华血轰地一下往脸上涌:“这是我家,你凭什么赶我走?”
林志民冷笑道:“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房,和你有什么关系?”
“婚后财产,夫妻平分。”
“我父母留遗嘱了,这房只单独赠与我,和你没有一点儿关系。我也留遗嘱了,我要是比你先死,我名下全部财产都留给我闺女,你侄子再也别想从我林家捞走一根毛。”
雪华惊呆了,模糊想起十年前还在世的公婆把房过户给他们的细节。当时林志民自己去房管局办的过户手续,房产证拿回来一看,只有他的名字。她虽然不快,但又一想,夫妻婚后财产共有,丈夫的就是她的,也没区别,于是不再计较。没想到公婆居然早早生出戒备心,也许她对娘家这一系列操作早已落在人家眼里,所以不动声色做了财产防火墙。
雪华声音已颓然,还在做垂死挣扎:“我不信,你给我看遗嘱。”
“两份遗嘱我都放林越那里了。”
雪华的心又凉了一分,难道女儿也早早和爷爷奶奶爸爸结成同盟,默默地防范着她这个妈妈吗?女儿向来和她亲近,怎么从来没有提过这个事呢?见她脸色迟疑不定,林志民道:“我警告你,不要去问她,要闹也要等到她结婚之后。”
雪华冷笑道:“你倒是特别为女儿着想了,那为什么不等到她结婚后再来逼我呢?”
“因为你先逼我,要把你侄子夫妻往我家领,我实在忍无可忍了。”
林志民出门,临走前丢下一句,声音有些伤感:“张雪华,到底哪个才是你的家?是你的娘家还是我们这个小家?这辈子你想清楚过没有?”
林志民走了,屋里一片死寂。雪华呆坐在沙发上,少顷起身,机械地挪动步子走到厨房,下意识地打开水龙头,洗着碗。盘碗叮当,潺潺水流冰凉,这鲜活的触感使她从巨大冲击的麻木中复苏过来。这当然是她的家,尤其厨房,是一个家的灵魂。她常年盘踞于这灵魂高地,一道道炒出充满锅气的菜,一盘盘端给丈夫和女儿吃,再把碗盘一个个收拾好,整整齐齐地竖立在消毒碗柜里。多少年了,这些家务她烂熟于心,甚至都不用过脑子,手脚就能自动一丝不苟地完成这一流程。笑话,一个家没有个主妇,还叫什么家?女儿远嫁,丈夫五十五岁了,不想要这个家?和她赌气罢了。
雪华底气足了一些,可走出厨房,又迟疑了,环视着这一尘不染的屋子。这是谁的家?原来“家”的含义,不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倾注心血的建设和维护,洗、擦、收纳、采买、烧制,而是大红本的“房产证”,但那上面并没有“张雪华”三个字。她背后再度掠出一层汗,天哪,这居然是丈夫一个人的家?婚姻好,丈夫的当然就是她的;婚姻不好,她可就是彻头彻尾的外人。至亲至疏夫妻,古人果然没有说错。
雪华悲从中来,一层耻辱厚厚地贴在脸上,慌乱地在屋里四顾,也不知自己想找些什么。她坐到沙发上发怔,手无意识地拿起小靠枕,又放下,手摸到手机,找到女儿微信,又立刻按掉,另去搜寻通讯录上一个个的名字。当了多年主妇,她早没什么朋友,这通讯录上的许多人已不联系,大家互为旁观者,每日在朋友圈瞻仰彼此的生活风采……母亲八十多岁了,根本不会用手机,没有微信。再说了,也不可能和娘家人说这些事。丈夫问到底哪个才是她的家,她突然意识到,娘家这个家,提供不了哪怕是精神上的慰藉。因为几十年来她一贯是强者,是从农村走出来定居城市的成功者、老板娘,哪有弱者向强者提供帮助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