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我才不想做家务(101)

作者:纪静蓉 阅读记录

他笑着说,却一瞬间红了眼圈。雪华唏嘘,待要安慰,又怕反而勾起他伤心事,顿了顿,道:“我是北方人,很多菜不知道怎么吃,烧法也就那几样,以后真要和您多多请教了。”

刘老师缓了缓,也知雪华是特地岔开话题,怕他伤心,配合地笑着,道:“谈不上请教,我觉得你的白菜烧豆皮就很好吃,我家不怎么吃豆皮的。认识一个新朋友,就拓展了一种生活可能,感谢我女儿请了您来给我做饭。”

他称雪华是“朋友”,雪华心里一暖。两人吃着,聊着,雪华谈到大姑姐突然卷了家里的三十万去全国旅游,前一阵在江南水乡,离你们老家很近。刘老师啧啧惊叹,又说其实能理解。雪华点头,是啊,人只要老到足够的年纪,就能理解许多从前不能理解的事情。因为更接近死亡了,死亡令人通透,在死亡面前,再出格的事情,也显得稀松平常。

刘雯佳已依雪华之言,帮父亲买了插排和插排收纳盒,把插头都收了起来,把那个当隔断的老旧多宝格柜子拆掉,重打了一排带门的白色柜子。雪华吃完饭,干完厨房和餐厅的活儿,时间还有富余,她便把屋里其他地方的杂物都收纳到这个柜子里。她干着活儿,不时问刘老师这个东西还要不要,那个东西给您放柜子里可好?刘老师在一旁依着她的话回答着,打着下手。两人搭配着干活,很默契。

干完活一看,整个屋子显得更宽敞明亮,多出不少空间。雪华又建议刘老师,空出来的边桌可以买盆蝴蝶兰装点下,正好遮住桌边那处被磕破墙皮的角落,又能给沉闷的客厅增添一抹亮色。刘老师要她明天一起去菜市场旁边的花市一起挑选。

离开的那一刻,雪华看到刘老师扶着门看着她,神情竟有点可怜巴巴,不由微微不忍。刘雯佳平时都在上班,只有周末能带孩子来看他。假如没有她这个家政每天上门,刘老师这漫漫长日都是一个人呆着,好孤独。

下了楼,雪华想着江南水乡,给林瑞玲打电话。林瑞玲接通,大声道:“雪华,看见没有?我来上海啦。”

她自豪地转到着镜头,让雪华看外滩林立的高楼,明珠塔高耸的发射塔指向天空,黄埔江水浪滔滔。林瑞玲站在船上,两岸高楼从她身后掠过,雪华仿佛感染到她的满怀豪情,也开怀起来。

“刚才我听船上的人聊天,有人说晚上要去金茂酒店的酒吧喝酒,说在那里喝酒,看到的夜景是全上海最棒的。我本来想去明珠塔看上海夜景的,后来一想,我活七十岁了,从来没有去过酒吧,决定晚上去金茂的酒吧喝酒。我又去酒吧喝酒又看上海夜景,一次完成两个心愿。”

雪华想象一身廉价涤纶黑色碎花老年衫、头发花白、体态肥胖、土里土气的大姑姐坐在上海高楼的高档酒吧里,不由笑了起来。林瑞玲道:“笑什么?只要有钱,他们能不让我进?雪华,我看电视,老看年轻人坐在酒吧里,端着一杯花花绿绿的什么玩意儿喝,我死之前一定要尝一尝那是什么味道呀。”

雪华骑着共享单车,去往下一个雇主家,一边想象七十岁的大姑姐像电视剧里那些时髦的年轻人一样泡酒吧,端着一杯花花绿绿的什么玩意喝,觉得那情景很荒唐,却又有一点说不出的感动。大姑姐这把真的玩大发了,而她其实也玩大发了。幸好呀,幸好来到北京当家政,进入生活的新篇章。否则,老家的公房下来之后,她住进去,一个人待着,有什么意思?那样的生活,六十岁和八十岁有什么区别?

她从前兴兴头头地采买烧制,原是有观众的,丈夫和女儿就是她最捧场的观众。如果单作给自己吃,恐怕没几天就泄气了。就像刘老师,烧得一手好菜,原是表演给老伴儿和女儿看的。女儿结婚了,离家了,他至少还有老伴儿这个忠实观众。单把他一个人剩下后,他突然觉得这一切没有意义了,最终还是请了个家政来一唱一和,才让他重新找到生活的乐趣。但她也不可能整天陪着他,所以她一走,他就流露出那种可怜的神情。可怜这种表情,真的不堪。人最好不要显得可怜,这世道,人一显出可怜,就离倒霉不远了。

可见人老了,也许不怕死,但怕死前那漫长的孤独,而事业和兴趣是抵抗孤独最好的武器。雪华曾经把做家务当兴趣,只表演给丈夫和女儿看。如今做家务是她的事业,她的观众是千家万户,这个观众离场了,还有无数观众,她永远不孤独。想到这里,她蹬车的脚步更有劲了。

晚上八点,雪华给雇主服务完,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现在住城里,往家里赶的心情从容多了。夜景很美,八点多也正是热闹的时候,雪华经常这样走一段路,骑一段车,有时甚至都看见地铁了,也特地走路和骑车,就当消食和锻炼了。

同类小说推荐: